吴旭峰：民俗正月初十：地生日、石头节与老鼠娶亲——从古老敬畏到现代启示

正月初九拜天公，正月初十祭地母。在中国的春节序列里，正月初十是一个与大地、石头、粮食息息相关的日子，也是一个充满童趣与想象力的日子。这一天，民间称之为“地生日”“石头节”“石不动”，还有一个极为有趣的别称——“老鼠娶亲日”。它承载着古人对自然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以及对生活“脚踏实地”的朴素智慧。今天，我们就从历史根脉、祭祀维度、哲学启示到民俗讲究，把正月初十的故事完整说透。      

正月初十的习俗，核心源于一个谐音：“十”与“石”同音。古人将这一天定为石头的生日，又称“石不动”或“十不动”。在农耕时代，石磨、石碾、石臼、碌碡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工具，碾米磨面、脱粒去壳，无不依赖这些石器。人们感念石头的功德，便在新春佳节为它设立一个生日，让它也“休息一天”。

这一习俗的根脉，可以追溯到原始人类的大山与石头崇拜。古人认为山石有灵，能保佑庄稼丰收、家宅平安。后来这种崇拜演化为对“泰山石敢当”的信仰——在胡同巷口、宅院墙角镶嵌刻有“石敢当”的石头，以镇宅辟邪。正月初十祭石头，正是这种古老信仰在春节民俗中的遗存。

与此同时，初十也被称为 “地生日” 。据清人顾禄《清嘉录》记载：“俗以七日为人日，八日为谷日，九日为天日，十日为地日”。有一首流传已久的《新年十日歌》这样唱道：“年初十，地生日。有天还有地。比是爷娘不多异，人畜房屋都依地；米麦百谷都生地。菜蔬风味拿来祭，祭他生日他欢喜。人生忠孝与节义，地维赖以立；作事须求脚脚踏实地。”有天必有地，有地才能生养万物。初九拜天，初十祭地，天地呼应，天人合一。而“脚踏实地”四个字，更是先人对后辈做人做事的谆谆教诲。

这一天还与传说紧密相连：老鼠嫁女（或称老鼠娶亲）。因为老鼠常生活在墙角的石缝里，石头生日便自然与老鼠娶亲联系在了一起。这个传说在全国各地流传甚广，人们既厌恶老鼠糟蹋粮食，又不敢得罪这位“鼠神”，便想出了“嫁女”的办法——把老鼠当作女儿嫁出去，以求新的一年家中安宁、免受鼠患。

晚清诗人周作人有一首《儿童杂事诗》写得生动有趣：

“老鼠今朝也做亲，灯笼火把闹盈门。新娘照例红衣裤，翘起胡须十许根。”

这种既敬畏又调侃的态度，正是民间智慧的有趣体现——把对鼠患的无奈，化作一场热闹的婚礼，让年节多几分喜庆与童趣。

正月初十的祭祀，虽无正月初九拜天公那样的国家级大典，但在民间层面和地方官祭中，却有着丰富而深厚的传统：在民间，正月初十的祭祀活动主要围绕石头和大地展开，形式朴素而虔诚。

祭石之礼：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向石头焚香致敬。在河南等地，人们会在石磨、石碾、石臼、石槽、捶布石等处燃香一炷，以示纪念。民间称这一天为“石不动”或“十不动”，凡石制工具一概不能动用，俗信认为若惊动石头，便会伤了庄稼，影响一年的收成。有的地方甚至在除夕时就在石器上贴上春联，一直到正月初十过后才可启封使用。供品之设：祭祀石头的供品，以馍饼为主。《中华全国风俗志》记载：“（正月）初十为石头生日，名曰‘十不动’，家家向石头焚香致敬。午餐必食馍饼，谓之‘石落’。‘石落’者，泌源土语谓饼馍为烙馍。初十日食此烙馍，一年内任遇何事必十分落钱也。”民间认为，吃了这饼，一年之内便会财运亨通。

除了馍饼，山西寿阳一带有“填仓馍馍十祇糕”之谚，就是说正月初十要做油糕吃，并用油糕祭祀磨神、碾神、碓臼神。晋东南地区则以谷面蒸食，称为“十子团”，夜晚放置墙角，既是供石，也是给老鼠娶亲准备的贺礼。

抬石占岁：“抬石头神”的独特习俗。初九夜里，人们将一瓦罐冻结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初十日早晨，以绳系罐鼻，由十个小伙子（或十位姑娘）轮流抬着瓦罐走。如果石头始终不落地，则预示当年丰收；抬起主丰，反之主歉。

虽然正月初十没有国家级祭典，但在一些地方，却有官方色彩或宗族组织的祭祀活动。最为典型的，当属福建宁化县的蛟湖龙王潭祭祀习俗。

据记载，南宋嘉泰年间（约1201-1204年），大旱，太守陈映到蛟湖祈雨有应，于是在湖边建了一座龙王庙，供奉龙王爷及雷公、电母、风刹、雨司金身塑像。自此，陈家村老百姓于每年正月初十举行供奉仪式和游神纪念活动，把龙王从庙中请出来，祈雨祈福。这一习俗延续八百余年，至今不衰。

正月初十清晨，村中长老带领几位年轻人，抬着专供龙王爷坐的“君王轿”来到龙王庙请龙王爷。两位德高望重的花甲高寿长者，将龙王爷从神龛请入君王轿，高喊起轿在前引路，由当年轮值的四位壮汉抬轿前行，后面依次有牌位和香炉，牌位曰：“龙潭雾起风调雨顺，君王保佑国泰民安”。再后是锣鼓队、彩旗队和腰鼓队。龙王先游到蛟湖边停轿，由老者为龙王洗脸洗身，再由道长作法祈祷，祈求龙王菩萨赐予风调雨顺，保佑全村百姓福寿绵长。游村结束后，全村开席迎宾，晚上还要搭台唱戏，主客一道看戏。

2018年，“蛟湖龙王潭祭祀习俗”先后入选宁化县县级、三明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习俗融合了祖先崇拜与民间信仰，体现了民间智慧和客家文化、宗族文化，是地方官祭与民间祭祀相结合的生动例证。

正如《新年十日歌》所言：“人畜房屋都依地，米麦百谷都生地。”祭祀，不是为了祈求不劳而获，而是为了表达感恩，为了提醒自己——我们的吃穿用度，皆源于脚下的大地。

当我们跪拜于大地面前，其实是在叩问自己：我们能否像大地一样厚重？能否像大地一样包容？能否像大地一样，在默默付出中成就他人？

乾卦的《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的《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正是正月初九与正月初十的内在联系——初九敬天，我们学习“自强不息”；初十敬地，我们践行“厚德载物”。一天一地，一刚一柔，构成完整的人格修养。

老子《 道德经》中“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在宇宙中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能够效法天地。而首要的，是“人法地”——人要先取法大地。大地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坤卦给了我们答案：大地承载万物、养育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居功、从不争辩，默默承受一切，滋养一切。这正是“厚德载物”的真谛。

在现代社会，这种智慧尤为珍贵。我们常常被各种“风口”“红利”“机会”所裹挟，焦虑于“我是不是落后了”，惶恐于“我能不能抓住下一个浪潮”。我们忘了，真正支撑我们人生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脚下的土地。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所以圣人终日行走，却从不离开装载着物资的车辆。在现代语境下，这个“辎重”是什么？是你的专业能力，是你的品德修养，是你与家人、朋友的深厚情感。这些，才是你行走人间的底气。

正月初十提醒我们：无论飞得多高，都要记得脚踏实地；无论走得多远，都要回头看看自己的根基。

正月初十的习俗，在北方各地流传甚广，而山西因其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保留了许多独具特色的民俗。从晋北到晋南，各地的讲究虽有不同，却都围绕着敬石、祈福、避鼠、祈丰这几个核心主题。

什么不能做？忌动石器——“石不动，粮满囤”

正月初十是石头的生日，这一天最要紧的规矩，就是不能搬动石头，不能动用石器。老话说：“初十动了石，一年病不离。”这一天，凡是石磨、石碾、石臼、碌碡等石制工具，一概不能动。有的地方甚至在初九晚上就用红纸把磨眼封住，让石头安安稳稳过个生日。俗信认为，若是惊动了石头，便会伤了庄稼，影响一年的收成。这一禁忌在民间有个形象的说法，叫“石不动”，也叫“十不动”。旧时人们把石碾、石磨视做青龙神、白虎神，除夕时也要贴上对联，一直到正月初十后才可启封使用。

忌惊扰老鼠——“你扰它一天，它扰你一年”

正月初十是老鼠娶亲的日子，这一天的禁忌，多半与不惊扰老鼠有关。俗话说：“你扰它一天，它扰你一年。”意思是要在这一天给老鼠行个方便，免得来年被鼠患骚扰。具体讲究各地不同：在晋北一些地方，晚上不能点灯，不能说话，生怕惊扰了老鼠娶亲的热闹；有些地方忌开启箱柜，怕惊动了躲在里面的老鼠；还有的地方忌用剪刀，因为老鼠偷吃粮食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与剪刀剪东西的声音相似。湖南宁远则以十七日为“老鼠嫁女”，这一日忌开启箱柜。

明末清初诗人李安讷有一首《正月初十日》，生动描绘了家中的饮食场景：

少奴嗔喝老奴唏，婢对空炉手捧颐。

共说北槽多滓汁，却看西甑盛蒸炊。

异乡久住终何乐，元日新经亦苦饥。

我听此言无所答，撚髭空复细吟诗。

这与正月初十吃馍饼、蒸糕的习俗遥相呼应，透着一股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正月初十的古老习俗，对我们有着格外珍贵的启示。在这个节奏飞快的时代，提醒我们：无论飞得多高，都要记得脚踏实地；无论走得多远，都要回头看看自己的根基。就像老辈人说的：“作事须求脚脚踏实地。”现代社会常常教导要“赢”、要“争先”。但坤卦告诉我们：还有一种力量，叫“承载”——承载家庭的责任，承载团队的困难，承载他人的误解。正如《道德经》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大地与水有同样的品格——默默付出，滋养万物，却从不居功。在正月初十这一天，让我们学习大地的胸怀：少一点计较，多一点包容；少一点索取，多一点付出。人与自然本是一体。正月初十的“老鼠嫁女”，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与其征服，不如共生；与其对抗，不如和解。这是来自古老东方的生态智慧，也是我们应对当下环境危机的根本之道。

无论是民间的焚香祭石，还是地方官祭的龙王巡游，这些祭祀活动的背后，是一颗感恩的心——感恩大地的养育，感恩石头的助力，感恩自然的馈赠。在现代社会，我们或许不再需要跪拜石头，但我们依然需要保持这份感恩之心：感恩脚下的土地，感恩手中的食物，感恩身边每一个默默付出的人。

正月初九拜天，是“自强不息”；正月初十祭地，是“厚德载物”。天地之道，一刚一柔，一阴一阳，构成了完整的世界。而人，作为“域中四大”之一，应当效法天地，刚柔并济，德业双修。

在这个“地生日”，我们向大地学习：学习她的厚重，无论承受什么都能稳稳托住；学习她的包容，无论好坏善恶都给万物生长的空间；学习她的沉静，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始终守着内心的安宁；学习她的坚韧，在最深处藏着最硬的骨骼，在最柔处蕴着最强的力量。

正月初十，地生日。愿大地母亲护佑每一个脚踏实地的人，愿您在到来的春天里，像种子一样扎根沃土，像庄稼一样茁壮成长，像石头一样坚韧不拔，十全十美，万事如意！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