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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旭峰:子鼠藏乾坤——民俗正月十二“老鼠节”里的生存智慧

发布时间:2026-02-27 10:43:04 人气:19 来源:

正月十二或许是个略显“低调”的日子。它不像初一那样隆重,也不似十五那般璀璨,但在中国传统农历年的版图中,这一天却因一个小小的生灵——老鼠,而变得意趣盎然。这一天,俗称“老鼠节”或“老鼠娶亲日”。

当我们循着历史的脉络,拨开民俗的迷雾,会发现这个看似戏谑的节日,实则是一部凝聚了先民天文观测、哲学思辨、宗教信仰与生活美学的百科全书。它不仅记录了老鼠的“故事”,更折射出中华民族在与自然共生中淬炼出的独特生存智慧。

正月十二作为“老鼠节”,其文化内核与中华先民的宇宙观紧密相连。最核心的文化源头,当属“鼠咬天开”的创世神话。传说远古混沌之时,天地未分,是老鼠在子夜时分奋力一咬,撕开了黑暗的缝隙,使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这才有了宇宙乾坤。正因为这一功绩,老鼠在十二生肖中占据了“子”位,位于首位,被尊为具有开辟之功的“子神”。

这一节日何时“定型”?虽然在国家层面的正典礼仪中鲜有记载,但在明清以来的大量地方志中,我们可以清晰捕捉到它的成熟形态。如清代道光年间的《清涧县志》载:“正月十二日名老鼠嫁女日,忌汲水,忌食米粥。”这说明至少在明清时期,正月十二作为“老鼠节”已在民间高度定型。

在山西,这一节日的记载尤为丰富。三晋大地作为华夏文明的直根,黄河文化的厚重在此沉淀。清代《沁州志》《泽州府志》等地方文献中,常有“十二日,名鼠会,妇女早寝,忌点灯”之类的记载。这些地方文人的记录,为这个节日留下了宝贵的历史坐标,让我们得以知晓:至少在三百年前的山西窑洞里,人们便已如此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

民间运行这一节日的逻辑,是一场结合了巫术与禁忌的“实景演出”。这一天,围绕着“驱鼠”和“祈福”两大主题,人们上演了一整套象征意味十足的仪式。

清晨“打旮旯”:家庭主妇带领孩子敲打屋角梁椽,口中念着“十个老鼠九个瞎”,通过咒语在心理上构建起驱逐鼠患的防线。藏剪刀与收旧鞋:家家户户将剪刀藏起,寓意避免“鼠咬”之声;孩子们收旧鞋(“鞋”谐音“邪”),为晚上的仪式做准备。中午“捏老鼠嘴”:全家包饺子,特意捏成老鼠形状,象征性地封住真老鼠的嘴巴。夜晚烧“老鼠洞”与吵耳:孩子们用旧鞋垒成“老鼠洞”点燃,寓意烧毁老鼠老巢;家里炒花生(炒聋老鼠耳朵)、喝小米粥(迷住老鼠眼),从听觉、视觉上对老鼠进行全方位“制裁”。

而在山西,这一套仪式呈现出更为丰富的地域变奏。在晋中平遥古城,日期为正月初十,名曰“贺老鼠嫁女”。人们将面饼置于墙根,以馈赠方式与鼠辈达成“和解”——希望它们吃饱喝足后,不再骚扰家中粮仓。这种“以和为贵、以赠代战”的思路,将中国人的中庸之道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在晋东南潞城区,正月十二的重头戏是“老鼠娶亲”民俗情景剧的真实演绎。村民们扮作鼠家班底,用抛绣球、抬花轿的生动表演,将老鼠婚礼“真实上演”,既传递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也寄托了对来年丰收的期盼。

如果说《易经》揭示了老鼠节背后的阴阳流转之理,那么道教体系则为这一节日提供了更为丰富的仪式实践。在山西吕梁山区,正月十二恰是一场盛大道教民俗活动拉开帷幕的日子——柳林“盘子会”。“盘子会”又称“天官会会”,是流行于柳林县的盛大民俗文化活动,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按照当地风俗,正月十二正是“搭盘子”的日子,正月十三“出盘子”,正月十四开始“看盘子”“供盘子”。这一时间节点与老鼠节完全重合,体现了道教信仰与民间节日的深度交融。

所谓“盘子”,是一种精雕细刻的仿古庙宇建筑模型,高度在三到四米,飞檐斗拱,栩栩如生,被誉为“三晋一绝”。这种木制的小阁楼其实就是神龛,分别供奉着天官、财神、送子娘娘等道教神仙。其中“天官”正是道教“三官大帝”之一,主掌赐福,因此“天官会会”之名,直指这一活动的道教内核。

从正月十二搭盘子开始,整个柳林县城便进入节庆状态。出了盘子就开始祭祀,供奉最多的是面塑——面猪、面羊、面鱼,这些供品既有向神明祈福之意,也与老鼠节“捏面老鼠嘴”的习俗形成呼应,皆为面食所承载的朴素祈愿。整个节日期间,人们扭秧歌、烤旺火、转九曲、赏花灯,祈福来年有个好兆头。这种“烤旺火”的习俗,与老鼠节夜晚“烧老鼠洞”的柏火仪式何其相似——皆是借火之力,驱邪纳吉。

这一山西本土的道教民俗,为正月十二增添了独特的地域注脚:这一天不仅是老鼠的节日,也是晋西百姓搭起“天官”神龛、祈求赐福的开始。从“子鼠”所象征的阴极阳生,到“天官”所主掌的赐福人间,道教信仰与民间智慧在这一天完美交融。

透过这个小小的老鼠节,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习俗,更是中华民族深层的生存哲学。敬畏自然,化敌为“友”的共生智慧。老鼠是农耕社会实实在在的“天敌”,但先民并未简单地选择“消灭”,而是设立一个节日与之“对话”。无论是“鼠咬天开”的尊崇,还是“嫁女”的戏谑,抑或柳林“天官会会”中对神明的供奉,都透露出一种态度:承认万物的存在,并用仪式化的方式寻求平衡。山西平遥的“以饼相赠”,正是将这种“敬”与“和”发挥到了极致。化被动为主动的乐观心态。面对鼠患,先民没有陷入焦虑,而是用幽默和想象力将其转化为全村的狂欢。通过“捏、藏、烧、炒”等一系列充满游戏色彩的动作,人们在心理上获得了一种掌控感。潞城百姓将老鼠娶亲搬上舞台,柳林百姓搭起盘子扭秧歌,都是把这种“游戏化生存”推向了艺术的高度。

人们利用这一天处理旧鞋、打扫死角,实则是一次彻底的家庭大扫除。“烤柏火”剩下的“柏锁”给婴儿戴上以求长命百岁,则是将驱邪的余热转化为对生命的祝福。柳林盘子会中向天官祈福、转九曲消灾,同样体现了这种实用理性——通过制度化的民俗实践,将抽象的“命运”转化为可操作的“祈福之道”。

老鼠对应十二地支中的“子”。“子,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在十二时辰中,“子时”是阴极而阳生的交界点。老鼠昼伏夜出,动作敏捷,正应了“至阴之物,衔阳而动”的意象。

正月十二,正值孟春,是天地交泰的关键时节。此时为老鼠过节,其实是在顺应天时。因为“子”为始,老鼠作为“子神”,象征着生命的开端与繁衍力。民间一方面“捏老鼠嘴”限制它的破坏力,另一方面又通过“嫁女”等仪式承认其生命力的旺盛,这本身就是一种阴阳平衡的体现。

从五行上看,这一天诸多习俗多用“火攻”。鼠属水,春季木旺,木能泄水。但在初春,阴寒未尽,火不仅能克金,还能暖木、制水。通过烤火来制约鼠患,并助长庄稼生长,这正是五行生克制化在日常生活细节中的运用。老百姓虽未必懂《易经》卦爻,却在千百年的生活实践中,暗合了“水火既济”的和谐之道。

在山西这片文风鼎盛的土地上,若论与“鼠”相关的文人书写,首推金元之际的一代文宗——元好问。他有一首《醉猫图·其二》,写得颇为诙谐:“饮罢鸡苏乐有馀,花阴真是小华胥。但教杀鼠如山了,四脚撩天却任渠。”诗中写猫儿只求能将老鼠“杀如山”,便可四脚朝天酣睡去。此诗道出了农耕社会对“鼠患”的切肤之痛——唯有鼠患得除,生灵方能安眠。这与正月十二“捏老鼠嘴”“烧老鼠洞”的驱鼠祈愿暗合。

在其名篇《送奉先从军》中,元好问更有警句:“虎头食肉无不可,鼠目求官空自忙。”他以“虎头”与“鼠目”对举,将勇毅果敢与目光短浅判然分列。这种对“鼠目寸光”的批判,与正月十二百姓“藏剪刀”“炒花生”以警醒自身、惕厉子孙的深意,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更值得体味的是,元好问在战乱中写下的诗句:“大城满豺虎,小城空雀鼠。可怜河朔州,人掘草根官煮弩。”这是他对金末战祸的实录——豺虎当道,鼠雀已空,百姓只能掘草根充饥。若以此诗对照正月十二“收旧鞋”“烧鼠洞”的习俗,我们更能理解:百姓驱鼠,并非仅因厌恶,更因深知鼠患与饥荒的关联——鼠多则粮损,粮损则人危。这份来自生存底线的忧患意识,正是鼠俗得以代代相传的深层动力。

正月十二,在中国北方的乡村,还能看到孩子们举着燃烧的柏树枝。而在山西的村落里,你会看到平遥人悄悄在墙根放上一块面饼,或是在潞城的灯火中,目睹一场热热闹闹的“老鼠娶亲”。在吕梁山的柳林县城,一座座雕梁画栋的“盘子”正在搭起,天官的神龛前香烟缭绕。在忻州元好问的故里,或许还有老人在灯下给儿孙讲述这位大诗人与“鼠”的诗句。

这个属于老鼠的日子,其实从来都不属于老鼠,它属于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数千年的中国人。它告诉我们,即使面对如老鼠般令人烦恼的困境,我们的祖先也从未选择绝望,而是以一种游戏的心态、周密的计划、宗教的虔敬和乐观的幽默,将其化解为生活的艺术。那把被红绳捆起来藏在抽屉里的剪刀,看似是对老鼠的妥协,实则是对平安、富足、和谐最执着的坚守。

山西,表里山河,黄河怀抱。正月十二的鼠俗,在这里呈现出从“实用驱鼠”到“文化演绎”的完整光谱。在同一个节日框架下,不同的地域绽放出各异的花朵,而根系都深深扎进华夏文明的土壤。

正月十二,愿您也能“捏”住生活中的烦恼嘴,“藏”起一切不如意的杂音,“烤”掉身上的病痛与晦气。愿您眼如明灯,心似暖阳,仓廪丰实,家宅安康。

正月十二,祝您:

家中无鼠患,心中有丰年,百事俱兴!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