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十三——灯火初上，华夏同春

正月十三这一天，既有“灯头生日”的喜庆烟火，也有“杨公忌日”的谨慎敬畏；既有国家级的庄严祭祀，也有地方性的民俗狂欢。

从南宋的临安街巷，到今天的神州大地，正月十三的灯火已亮了近八百年。而在黄河文明的重要腹地——山西，这一天更被赋予了独特的地域色彩，成为观察中国年俗文化的一个绝佳样本。

正月十三作为节日节点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南宋时期。据文献记载，南宋理宗淳佑三年（公元1243年），就有“请预放元宵，自十三日起，巷陌桥道，皆编竹张灯”的民俗。从那时起，这一天便成为元宵灯会的“预演日”。

民间将正月十三称为“灯头生日”，要在厨灶下点灯，称为“点灶灯”，实为试点花灯，为正月十五做准备。正如老北京歌谣所唱：“十一嚷喳喳，十二搭灯棚，十三人开灯，十四灯正明，十五行月半，十六人完灯。”

这一天还是道教关圣帝君得道飞升之日，部分地区认为也是关圣（关羽）的诞辰日，是道教祭祀和活动的重要节点。在流传过程中，这一天又被附会为“阎王忌”和“杨公忌日”，衍生出诸多避凶趋吉的禁忌，使得正月十三在喜庆的迎灯氛围中，又多了一层谨慎的色彩。这种既热烈又克制的节日性格，暗合了中国文化中阴阳平衡的智慧。

中华文明的深处，总能寻见《易经》的痕迹。《易经·乾卦》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白天张灯结彩、欢庆试灯，是“终日乾乾”的积极；夜晚谨慎言行、遵守禁忌，则是“夕惕若厉”的警觉。一阴一阳之谓道，动静之间，正是中国人趋吉避凶的生活哲学。

《易经·系辞》又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正月十三连接着春节的余庆与元宵的高潮，恰如阴阳交替、生生不息。灯火的渐次明亮，象征着阳气的复苏与增长，预示着寒冬将尽、春意渐浓。

正月十三作为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也进入了古代文人的创作视野。北宋熙宁九年（1076年）正月十三日，苏轼在密州送别友人文安国，写下这首情真意切的《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文安国还朝》：

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春向暖、朝来底事，尚飘轻雪？君遇时来纡组绶，我应归去耽泉石。恐异时、怀酒忽相思，云山隔！

浮世事，俱难必。人纵健，头应白。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不用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但莫遣、新燕却来时，音书绝。

这首词以“天岂无情”起笔，将离别之情寄托于天象——正月十三本已春意向暖，却偏偏飘起轻雪，仿佛上天也在挽留客人。下阕“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道出友情的珍贵，词作直抒惜别之情，委婉深挚。

南宋诗人韩淲也有一首以正月十三为题的诗作：

南山春雪未全消，路并浮梁步石桥。

深绿渐归高柳叶，浅红初上小梅梢。

峭寒寺院钟声起，昏暮人家烛影摇。

一夜东风吹酒醒，梦回花月是元宵。

诗中“昏暮人家烛影摇”勾勒出正月十三试灯之夜的温馨景象，尾联“一夜东风吹酒醒，梦回花月是元宵”，点出这一夜过后便是元宵佳期，诗意盎然。

正月十三最核心的习俗便是“点灯”。从这一天开始，家家户户扎彩灯、试花灯，傍晚时分，各地便开始“滚龙灯”试演。点灶灯的习俗，既是对光明的祈盼，也象征着温暖与希望。《易经》以“离”卦代表火与光明，灯火初上之时，正是人间借光明以驱散晦暗、迎接祥瑞之时。

在陕西，农村用“添碟子”祭祀关公。在山东，农村蒸“圣虫”面食，寓意五谷丰登；胶东地区“蒸面灯”预测当年雨水。在沿海地区，从辽宁到福建的渔村，正月十三祭海龙王，扎渔灯、放海灯，祈盼渔业丰收。在甘肃，高台县有近六百年历史的“清街”习俗，永昌县“卍”字灯会从正月十三开始点亮。在江苏，南通如东“放烧火”祈盼丰收。

山西柳林·盘子会：从正月十三持续到二十六，人们搭起精美的“盘子”（微型庙宇），供奉天官、财神，配以秧歌弹唱，距今已有五百余年历史。

甘肃天水·太昊伏羲祭典：正月十三是伏羲庙春祭伏羲的重要开始之日，举行“取水供圣”、“迎神”、“安神”等庄严仪式。伏羲画八卦而通神明，正是《易经》文化的源头。

福建马祖·摆暝文化祭：正月十三是“摆暝”的高潮日之一，有独特的“烧马粮”仪式，全岛宫庙举行盛大祈安祭祀大典。

在忻州市代县，正月十三是一个庄重肃穆的日子。民间有谚云：“正月十三，杨公忌。属羊的不出门，姓杨的躲外人。”

这一习俗源于北宋初年的金沙滩之战。相传杨老令公（杨业）谙熟阴阳，领兵行至雁门两狼山时，认为“杨”（羊）遇“狼”恐难取胜。结果金沙滩一役，杨家将伤亡惨重。这一天正是正月十三，后人便定为“杨公忌”，沿袭至今。

这种对先祖的追思与敬畏，正合《易经·萃卦》所言：“王假有庙，致孝享也。”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在吕梁山的柳林县，正月十三是国家级非遗“柳林盘子会”的“出盘日”。正月十三中午吉时举行“开盘仪式”，人们将精美的面塑贡品摆进“盘子”，鸣炮上香，祈求全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夜幕降临，人们在“盘子”边点燃旺火，载歌载舞，场面壮观。

在忻州市繁峙县天岩村，传承着百余年的“耍玩意儿”习俗。从正月十三开始，起龙、饮龙、请灯官，演唱自编秧歌，挠阁、高跷、社火在街道和庙场院轮流表演。正月十三午后，三声炮响之后，锣鼓队开道，浩浩荡荡迎请“灯官”。

在繁峙县平型关镇前所村，流行着一种独特的泼水祈福年俗，已有四百多年历史。这里原是军马场，军人给战马冲澡时互相泼水嬉戏，后发展为骑战马泼水活动。正月十三至十六，人们向骑高头大马的“灯官”泼水，洗去晦气，祈福纳祥。

秀容书院始建于清乾隆四十年，是山西书院改学堂之首例。从正月十三开始，忻州古城“打铁花”开始表演，铁水火花迸溅，激越红火。

由于民间称正月十三为“阎王忌”或“杨公忌日”，形成了诸多禁忌：忌远行，居家守福，忌动刀剪针线，恐招晦气，忌说不吉利的话，部分地区忌吃鱼虾（因“翻”字不吉利）。

这些禁忌蕴含着《易经》中“慎言谨行”的智慧。《易经·系辞》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

正月十三的饮食充满吉祥寓意，汤圆：圆圆满满，饺子：招财进宝，“圣虫”面食：五谷丰登，面条：长长久久，年糕：年年高升，豆腐：都福，荠菜：迎接春天。

正是正月十三“灯头生日”之际，愿这初上的灯火，不仅照亮你回家的路，也点亮你心中的光。

忆南宋理宗淳佑年间，便有“自十三日起，巷陌桥街，皆编竹张灯”之盛景。这一盏灯，从南宋亮到今天，传承的是千年的烟火，温暖的是不变的人情。正如苏轼词中所叹：“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天地本有情，人间更多情。又如韩淲所写：“一夜东风吹酒醒，梦回花月是元宵。”所有的美好，都在这渐次明亮的灯火中静静酝酿。

放眼神州大地，正月十三的画卷徐徐展开：甘肃天水的伏羲祭祀庄严肃穆，山西柳林的盘子会热闹非凡，山东沿海的渔灯节海风轻拂，福建马祖的摆暝文化祭香火缭绕，江南水乡的彩灯倒映河中……

而在山西这片土地上，正月十三更呈现出独特的文化层次：它既有代县大地杨家将忠烈文化的悲壮回响，也有柳林盘子会的欢腾祈福；既有繁峙百年社火的古朴传承，也有北方泼水节的独特风情；既有秀容书院的文脉绵延，也有太原街头的闹红火景象。

《易经·乾卦》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灯火初上，象征着阳气升腾、生生不息。愿你在新的一年里，如这渐亮的灯火，愈行愈明；如这流转的时光，与时偕行。

《易经·系辞》又言：“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愿你的生活日日新、又日新，愿你的前程光明灿烂、通达四方。

最后，借苏轼词意寄赠：但莫遣、新燕却来时，音书绝。愿新春的燕子，为你带来远方的佳音；愿这正月的灯火，为你照亮前行的路途。

祝你正月十三，点灯纳福，平安喜乐！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