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十四——灯火，照亮华夏文明的渡口

正月十四，民间称这一日为“试灯日”——试点元宵的花灯，预演节日的辉煌；又称“守财神日”——商家闭门焚香，祈求新年财源广进；在黄河流域的许多村庄，它还是“迎紫姑日”“临水娘娘诞辰”，女子们向这位苦命的厕神诉说心事，祈求心灵慰藉；而在山西静乐，这一天更是“转九曲”的正日子，人们相信走过九曲黄河阵，便能驱走一年的病痛与坎坷。它是“年”的尾声，亦是“春”的序曲，是人间灯火与神明之光交相辉映的临界之夜。

自上古先民点燃第一盏驱疫的篝火，至唐宋诗人吟咏试灯的篇章，再到今日黄河流域万千民众在九曲阵中穿行祈福，这个日子承载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作为黄河文化的核心区域，山西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积淀，在正月十四的民俗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月十四的习俗，源头可上溯至上古先民对火与光的崇拜。《周礼·夏官》载“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疫”，先民早已将火与驱疫联系在一起。汉代祭祀太一神需彻夜点燃灯火，为后世元宵灯节埋下伏笔。正月十四作为元宵前夜，承担起“试灯”“预热”的功能。

正月十四见诸文字的最早印记，当属南朝刘敬叔《异苑》所载紫姑传说：紫姑本为人家小妾，遭原配嫉妒而死于厕中，天帝怜悯，封为厕神。后世女子在正月十四夜迎祀紫姑，向她诉说心事、占卜吉凶。这是正月十四最早的民间记忆，折射出先民对弱者的悲悯。

唐代将正月十四正式纳入元宵节庆序列，谓之“试灯”。《新唐书》载睿宗皇帝元宵“御延喜、安福门纵观”，而节庆实际从正月十四便已开始。宋代《梦粱录》载临安元宵“自十四日夜间，户内点灯”，官府不再宵禁，士民同乐。

宋代是元宵灯节的鼎盛时期，也是正月十四在诗词中大放异彩的时代。陆游78岁那年的正月十四日写下《壬戌正月十四日》：

“老子居然健，上元如许晴。

湖平波不起，天阔月徐行。

散发渔舟稳，临风野笛清。

安能拥笳鼓，万里将幽并。”

诗的前六句描绘江南正月十四的静谧夜景，尾联笔锋陡转——“安能拥笳鼓，万里将幽并”。陆游身在江南，心却在北国，诗末提及的“幽并”正是黄河以北的山西、河北大地。

杨万里《姑苏馆上元前一夕陪使客观灯之集》写道：

节物催人又一年，银花莲炬照金尊。

麝鎚官样陪公宴，粉茧卿风忆故园。

何似儿孙谈草草，不妨灯火半昏昏。

人生行止谁能料，今夕苏州看上元。

诗人陪伴使客观灯，却在灯火辉煌中思念故园。

金元以降，随着政治中心北移，黄河流域的民俗在正月十四日渐丰富。山西阳泉平定县娘子关镇的“跑马排”习俗可追溯至宋元时期，最初是军营骑射演练，后演变为民间祈福活动。正月十四是整个活动的高潮起点：选出的“大官”将神位接回家中供奉，当晚检查评点各家灯笼，还会接受村民告状、评断是非。这种“官民同乐”“村中自治”的传统，体现了乡土社会独特的人际调节机制。

山西静乐县的“转九曲”活动同样历史悠久。正月十四晚，由纠首领着八音队走街串巷，挨家逐户吹奏。村民点燃篝火、燃放爆竹迎接，而后将“儿女灯”摆入“九曲黄河阵”。“九曲黄河阵”用361根木桩布成迷宫阵势，每根木桩顶端放置一盏灯。村民们相信，走过九曲阵，就如同走过了人生的曲折坎坷，新的一年将平安顺遂。这一习俗将黄河的蜿蜒形态化为祈福的路径，人们在曲折中穿行，如同在人生的起伏中求索。

山西柳林县的“盘子会”，彩盘仿佛一座座缩微庙宇，配以锣鼓、舞狮、高跷等传统节目，吸引民众焚香祈福。河北邯郸肥乡一带的“年灯”习俗，用黍子面蒸制年灯，正月十四晚上试灯，将灯火置于神位前敬神。河北霸州胜芳镇的“蒸玩意儿”，正月十四用发面蒸制各种面食，发面的“发”喻意“发财”，“蒸”象征“蒸蒸日上”。

正月十四在易理中常对应“艮为山”卦（艮上艮下）。艮卦象山，二山相叠，喻意“静止”。元宵的热闹近在咫尺，正月十四却呈现出一种相对的沉静。

《周易》艮卦彖辞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这正是给予我们的智慧启示。春节的狂欢至此当“止”，让人们从喧嚣中稍作停歇；元宵的辉煌即将到来需“行”，为翌日的盛典做好准备。在这一“止”一“行”之间，古人领悟到生命的节奏感——静止如山，方能行稳致远。

黄河九曲十八弯，时而奔腾咆哮，时而静水深流。先民们在治水实践中学会顺应节律——该筑堤时筑堤，该疏导时疏导。正月十四“转九曲”的民俗，正是将黄河的蜿蜒形态化为祈福的路径，人们在曲折中穿行，如同在人生的起伏中求索。

道教信仰中，正月十五是“上元一品天官赐福紫微大帝”诞辰，正月十四夜已是上元法事的开端。据道教斋醮科仪，重要的节庆法会从节前子时开始，宫观举行天官诞辰祈福科仪，信众入观焚香，祈愿天官赐福。

在山西民间，正月十四还是“临水娘娘”诞辰，又称“顺天圣母”。临水娘娘是道教中拯救难产妇女的神仙，寄托着人们对母子平安的朴素愿望。这种信仰深刻影响了山西民俗——柳林盘子会上，人们在彩盘前焚香祈福；静乐转九曲时，人们手持香火在九曲阵中穿行。灯火被赋予了通神的意义。

正月十四，这个被民间赋予多重意义的临界之日——试灯日、守财神日、迎紫姑日、临水娘娘诞辰、转九曲正日子——教会我们静待与准备、收敛与绽放的辩证。当我们审视这一日的种种习俗——山西的转九曲、柳林的盘子会、平定跑马排、冀南点年灯、霸州蒸玩意儿——我们看到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最执着的追求。

灯火将明未明处，正是希望萌发时。愿我们如艮卦所启示：动静得宜，行止适时；愿生活如那渐次点亮的灯火，光明在前，温暖在心。正如古老的山西民谣：

十四夜里灯点点，黄河阵里转一转。转过九曲十八弯，一年平安一年安。

祝大家正月十四顺祥！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