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十六——从“耗磨日”到“走百病”，最绝还是“找人骂”

正月十六是一个极具辩证色彩的日子。它既是“年”的句号，也是“春”的冒号。

当元宵花灯的璀璨渐次熄灭，正月十六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圆满姿态登场，承接了节日的余温，开启了日常的序章。

这一天，承载着多重文化身份。古人称之为 “耗磨日” ，提醒人们惜物守静，不事生产；民俗称之为 “走百病” 、 “游百病” 、 “散百病” ，教导人们通过行走祛病延年；妇女们称之为 “摸钉日” ，通过触摸城门门钉祈求子嗣绵延（“钉”谐音“丁”）； 孩童们称之为 “挨骂日” ，故意挑逗别人骂自己以去除晦气（“骂晦气”）；道家视其为 “通灵时” ，在九曲黄河阵中穿行，寓意在曲折中寻找光明；农民们称之为 “送瘟神日” ，通过焚烧旧物、舞动火把，祈求庄稼丰收、人畜两旺；家家户户称之为 “送年日” ，这一天要送走祖先神灵，送走瘟神晦气，标志着春节庆祝活动的正式结束，人们将从节日的狂欢中回归到日常生活和生产劳作中，故有 “十六归常” 、 “过完十六从头受” 的说法。
这一天，有人走桥过坎，有人摸钉求子，有人故意找骂，有人穿行九曲，有人焚香送祖——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对健康的渴望、对子嗣的期盼、对丰收的祈求和对生活的热爱。

撩人骂——正月里的“找骂”奇俗。正月十六有一个极为罕见甚至匪夷所思的习俗——“撩人骂”，这一天也因此被称为“挨骂日”。

所谓“撩人骂”，就是故意挑逗别人，让别人骂自己。民间认为，正月十六这一天如果被人骂得越凶，就越吉利，可以借此去除一年的晦气，俗称“骂晦气”。

这一习俗的背后，有着深刻的心理逻辑：过年期间讲究和气生财，不准说脏话、不准骂人，就算心里有气也只能忍着。但“气大伤身”，压抑已久的情绪总要有个出口。到了正月十六，年过完了，人们也该把心中积攒的火气释放一下，然后轻装上阵，开始新一年的生产劳动。

在旧时的乡村，正月十六的夜晚是属于孩子们的“狂欢”。他们会专门挑选平日里最爱骂人的人家，使出浑身解数“找骂”： 敲窗户：先轻轻敲打窗户，试探反应； 踢门：如果不骂，就升级为踢门；放鞭炮：如果还不骂，就点燃小鞭炮，从门缝里丢进去；去寡妇门前：有些地方，村里的孩子还会故意去寡妇门前放鞭炮、敲窗户，其用意就是“找骂”。

按照习俗，被骚扰的人家一定要趁早开骂，否则孩子们不会罢休。当然，这种骂并非真正的恶语相向，而是一种带有调侃意味的“骂街”，双方心照不宣，配合着完成这场年度“情绪大扫除”。

这一习俗看似粗俗，实则蕴含着古人的生活智慧：心理宣泄：让压抑的情绪得到合法释放，避免积怨成疾。祛除晦气：民间相信被骂可以带走身上的霉运，为新的一年扫清障碍。回归现实：过年期间的“和气”是一种美好假象，而挨骂则是将人从节日的虚幻拉回现实的“清醒剂”。

“十六夜如果被人家骂最为吉利，能去掉一年的晦气。这样不仅能给他人带来欢乐，同时也能让骂人者释放内心的压力和不快。”

摸钉求子——妇女们的年度祈愿。在正月十六“走百病”的行程中，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摸钉”。这一习俗在明代《帝京景物略》中便有明确记载：妇女们结队出行，走过三座桥梁后，必定会去城门处触摸门钉。“钉”与“丁”同音同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丁”即指人口、男丁。因此，摸门钉便有了“添丁进口”的象征意义，是妇女们为祈求子嗣、特别是祈求生儿子的重要仪式。

正月十六夜，月光明亮之时，在城门、文庙大门、寺庙大门等处，越是古老的城门越受欢迎，已婚未育或希望生男孩的妇女们结伴而行，走到古门下，闭上眼睛，伸手触摸门钉，心中默念祈子之愿。

《帝京景物略》中记载得极为生动：“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至城门，手暗触钉，谓男子祥。” 意思是妇女们穿着白色绫衫，列队夜行，到了城门，悄悄用手触摸门钉，这被称为“男子的祥兆”。

“钉”谐音“丁”，是中国民间谐音祈福的典型代表；门钉凸起的形状，在民俗学中被认为具有象征意义，与生殖崇拜相关；在古代，女性出门受限，而正月十六的夜晚，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结队出行，触摸公共建筑，这是难得的女性专属权利时刻。

正月十六是春节庆祝活动的最后一天，也是最重要的 “送年日” 。

从除夕开始，人们把祖先神灵请回家中，朝夕供奉，共享天伦。到了正月十六，年过完了，祖先神灵也要“归位”了。这一天傍晚，家家户户要举行送年仪式，恭送祖先返回另一个世界。

焚香上供：在祖先牌位前焚香，摆上供品，叩头行礼；焚烧纸钱：为祖先准备“路费”，让他们顺利返回；撤下供品：将春节期间摆放的供品撤下，意味着年节结束；燃放鞭炮：在送走祖先的同时，也送走瘟神晦气。

这个仪式体现了中国人“事死如事生”的孝道观念，也充分体现了 年节有度，也标志着狂欢的结束，生活的回归，突显了中国文化的节制之美。

“十六不送年，四季不顺当。” “过完十六从头受。” 说的就是正月十六作为“送年日”的重要性——送走祖先神灵，送走瘟神晦气，然后开始新一年的辛苦劳作。

正月十六各项习俗有一首经典民谣：

“十六夜，炸麻花，扛笆斗，舞火把，撩人骂，送牛桩，老老少少乐哈哈。”

这首民谣生动描绘了正月十六的热闹场景：

炸麻花：炒玉米、黄豆，寓意“炸老鼠眼睛”，祈求庄稼免受鼠害。

扛笆斗：用布袋装石灰粉，在田间地头印下白斑，白斑越多预示收成越好。

舞火把：在田野里奔跑舞动火把，火苗越高寓意收成越好。

撩人骂：故意找骂，祛除晦气。

送牛桩：为求子而进行的特殊祈子仪式。

正月十六走一走，腰不疼来腿不抖。走过三座桥，百病全勾销；摸过三颗钉，儿子生得灵。

这些民谣简洁明了地道出了“走百病”和“摸钉”的核心诉求——健康与子嗣。

十六夜被人骂，一年无病无灾祸。“骂得越凶，去得越净；骂得越狠，一年越稳。”

这些说法虽然朴素，却反映了古人“以毒攻毒”的民间智慧——用看似负面的行为，达到正面的效果。

“十六不送年，四季不顺当。”“过完十六从头受。”“送走祖先神，一年不受贫。”

这些俗语道出了正月十六作为“送年日”的重要性——送走祖先神灵，送走瘟神晦气，然后开始新的一年。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这句诗虽非专写正月十六，却被民俗广泛引用，形容正月十六“送瘟神”时的场景——将过年用过的彩纸、花灯等焚烧，寓意送走瘟神。

新正节始过元宵，结队城头跑老猫，

为乞一年百病无，艾香争把石人烧。

这首诗描写的是正月十六人们去寺庙进香，抚摸赵公明坐骑黑虎（俗称“老猫”）以求一年不生病的习俗。

正月十六的习俗，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有着清晰的千年脉络：

南北朝·雏形初现：彼时已有“虚耗鬼”作祟的传说，人们在正月末夜“照虚耗”，这是正月十六驱邪纳吉的最早源头。南朝刘敬叔《异苑》中已有“虚耗鬼”的传说，南朝《荆楚岁时记》记载了正月末日“照虚耗”的驱邪仪式。

唐代·定名成型：唐代将正月十六正式定为 “耗磨日” 。这一天，官府不开仓，民间不劳作，大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饮酒守静。诗人张说在《耗磨日饮二首》中写道：“耗磨传此日，辗转不得闲。” 所谓“不得闲”，恰恰是让大家放下劳作，在闲适中躲避损耗。同时，唐代此日与钟馗信仰结合，形成了驱鬼逐疫的仪式感。

明代·全民狂欢：到了明代，正月十六从“静守”走向“动态”。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了盛况：“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至城门，手暗触钉，谓男子祥。” 自此，“走百病”和“摸钉”成为正月十六最深入人心的标签。

在中国道教文化中，正月十六虽非独立诞辰，却是灵气汇聚的“高潮日”。

这一天最盛大的道教民俗，当属 “转黄河”（九曲黄河灯阵） 。此阵源于道教神话《封神演义》中三霄娘娘（云霄、碧霄、琼霄）摆下的 “九曲黄河阵” ，暗含奇门遁甲之玄机。

361盏明灯，象征一年天数；九曲十八弯，模拟黄河走势，更对应八卦方位。阵型按道家阴阳八卦原理布置，曲直结合，明暗相间，人在其中穿行，如在天地经纬中游走。男女老少在迷阵中穿行，名曰 “游百病” 。每过一曲，便消一灾；每转一弯，便度一劫。这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是一场象征性的生命洗礼——在曲折中寻找出路，在迷茫中遇见光明。

北方多地妇女“走百病”的终点，往往是供奉 碧霞元君（泰山奶奶） 的道观。她们触摸门钉（“钉”谐音“丁”），祈求子嗣绵延；她们登高望远，祈求眼明心亮。

道教认为，正月十六是天地之气转换的关键时刻。通过穿行九曲黄河阵，人可以顺应天地之气的变化，调整自身的阴阳平衡，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在黄河流域，特别是山西、陕西、河北等地，正月十六的习俗刻满了农耕文明的印记。

晚清文献回忆，太原城守营中，立竹木为墙，系绳索为径，布下“黄河九曲灯”。入夜，数百盏油灯如列星闪烁，男女中夜穿行，谓之 “销百病” 。在盂县、沁州等地，这是春节最后的狂欢，也是村民对新年最虔诚的祈福。

九曲黄河阵有其独特之处：阵中设老君堂，供人们祈福纳祥。百姓相信，凡是顺利走出黄河阵的人，一年通顺，万事如意。

在寿阳、乡宁等地，正月十六有一项独特的福利： “入官署不禁” 。妇女们走百病时，甚至可以进入平日里威严的官府衙门参观走动。同时， 文庙灯火尤盛 ，读书人与普通百姓共聚圣殿，体现了民俗与信仰的结合。

炸麻花：炒玉米、黄豆，名曰“炸老鼠眼睛”。噼啪作响中，寄托的是对庄稼免受鼠害的殷切期盼。有的地方还会边炒边念：“炸炸炸，炸死老鼠瞎；炒炒炒，炒得庄稼好。”

扛笆斗：用布袋装石灰粉，在田间地头印下白斑。斑痕越多，寓意当年收成越好。这一习俗源于古代对粮食丰收的渴望，也是农民在春耕前对土地的第一次“问候”。

舞火把：在田野里舞动火把，火苗越高，寓意庄稼长得越好。孩子们还会在火把上插上馒头烤着吃，据说吃了这样的馒头不牙疼。

一般来讲，正月十六处于“立春”与“雨水”之间，正是 “阳气生发，阴气消退” 的转折点。

这一天对应 “雷地豫”卦（豫卦），建除十二神中属于 “执日” 。雷出地奋，万物复苏。豫卦强调“顺以动”，即顺应天时地运动。唯有动，才能驱散冬日积攒的寒滞之气；唯有执，才能把握住新一年的机遇。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正月十六“走桥”“过坎”“转阵”“挨骂”“送年”，核心就是一个 “通” 字。通过身体的移动，带动气血的流通；通过触摸门钉，打通子嗣的通道；通过情绪的宣泄，疏通内心的郁结；通过穿行九曲，打通命运的迷障；通过送走祖先，打通阴阳的界限。人生万事，莫过于此——身心通达，万事顺遂。

易经讲究阴阳平衡。正月十六的各种习俗，看似矛盾，实则互补：走是阳，摸是阴；骂是阳，受是阴；转阵是动，守静是静；送年是终，迎年是始。这一天的所有活动，都在帮助人们调整自身的阴阳，达到与天地同步的和谐状态。有风俗就有饮食。吃元宵/汤圆：年的圆满在此刻定格，寓意月圆人圆事事圆。北方多称元宵，南方多称汤圆，但寓意相通——团圆美满。吃饺子：形似元宝，辞旧迎新，咬开一口，便是春天。有的地方在饺子里包入硬币，谁吃到谁一年财运亨通。炸麻花/炒豆：酥脆有声，嚼在嘴里，是五谷丰登的承诺。特别是“炸麻花”习俗中炒制的玉米、黄豆，既是零食，也是仪式。

有宜必有忌，这一天也有三忌。

1.忌闭门不出：闭门则气滞，出门则病除。这一天，一定要“走”起来。哪怕是简单的散步，也是对身体的祝福。

2.忌争吵动怒：被骂有时是“骂晦气”，那是别人在帮你送走霉运。如果是日常琐事，更要心平气和。心宽一寸，福进一尺。

3. 忌过度劳作：古训“耗磨日不事生产”，留一份闲情给自己，是对新一年的尊重。唐代就有记载，这一天官府都要停止公务。

年的热闹已收进行囊，春的生机正破土而出。正月十六，愿你走出家门，走掉一身晦气，走来满眼吉祥。跨过桥梁，便跨过坎坷；触摸门钉，便握紧安康。若今夜有人相骂，那是在为你清除前路障碍。烟火人间，岁岁年年，惟愿安康。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