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太原市旅游行业协会官网!

吴旭峰:民俗正月二十:人皇诞辰,天穿地补,招财与填仓——一个节日的四重奏章

发布时间:2026-03-08 18:19:20 人气:15 来源:

正月二十,这一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以四重身份同时登场:它是人皇的诞辰,是女娲补天的纪念日,是招财童子的诞辰,也是民间祈求仓廪殷实的填仓佳节。天、地、人、神,在这一天交汇;始祖、慈母、财童、仓神,在这一刻共鸣。

在梳理正月二十的节俗时,遇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方面,古籍记载人皇是与天皇、地皇并列的三皇之一,是男性圣王;另一方面,在广东东莞企石镇的民间习俗中,“人皇诞”又被指认为女娲的生日。这一矛盾,正是中国上古神话复杂谱系的体现。

人皇,又称“泰皇”。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博士议曰:“天皇、地皇、泰皇。”司马贞《史记·三皇本纪》描绘人皇形象:“人皇九头。乘云车、驾六羽,出谷口。兄弟九人,分掌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这里的“九头”象征其神通广大,能够洞察九州万物。这是人皇身份的“正统版本”。

在广东东莞企石镇,据《企石镇志》记载,正月二十是女娲的生日,女娲被视为三皇中的“人皇”,因此称“人皇诞”,也叫“女皇节”。这一说法自有渊源:唐代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提到“或云女娲是太古时代三皇之一,亦称娲皇”;明代《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明确说“女娲氏,乃三皇之一,号曰娲皇”。三皇的名单历来有多种说法,其中“伏羲、女娲、神农”是重要组合之一。

女娲被称为“人皇”,有三重原因:其一,女娲是“抟黄土造人”的人类创造者,是名副其实的“人之皇”;其二,“娲皇”与“人皇”发音相近,民间口耳相传中可能发生混同;其三,这是地方性的文化选择,体现了民间信仰的生命力。

如何看待这两种说法的矛盾呢?这恰恰揭示了中国上古神话流传的根本特征——层累与融合。人皇代表“治世”的维度,女娲代表“生民”的维度,在历史流传中二者发生重叠,共同指向中华民族对“开端”的记忆:既有政治社会的开端,也有人类生命的开端。两个开端,在这一天重合。

女娲补天的传说,是中国最古老的创世神话之一。据《淮南子·览冥训》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天地崩裂,生灵涂炭。女娲——这位中华民族的母亲神,毅然承担起救世使命。她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立四极,杀黑龙止洪水,最终“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天地重归秩序,人类得以延续。

在陕西临潼骊山一带,正月二十被视为女娲生日,流传着古朴的祭祀科仪。家家户户由主妇主持,制作圆形“补天饼”,以红丝系饼掷于屋上曰“补天”,投于井中曰“补地”。饼要圆而薄,象征五色石;仪式毕,全家分食,寓意分享娲皇福泽。这一天民间忌动针线剪刀,以免“捅破天空”;禁从事农事活动,传说下田会遭天旱。这些禁忌背后,是对天地秩序的敬畏。

同在这一天,道教迎来招财童子诞辰。这位童子的身份,历经千年演变。

招财童子的佛教原型,出自《华严经·入法界品》的“善财童子”。他是福城长者之子,降生时家中涌出种种珍宝,故名“善财”。但他对财富毫无兴趣,一心求道,在文殊菩萨指点下南行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即“五十三参”),最终证入法界。在佛教造像中,善财童子常作为观音菩萨的胁侍出现。

善财故事传入中国后,与道教财神体系结合,演变为“招财童子”。在《封神演义》中,正财神赵公明部下有“招财使者陈九公”,很可能就是招财童子的原型。民间年画中,招财童子常与利市仙官配对出现,手提金钱、脚伴金蟾,充满喜庆。这一形象又借用了“刘海戏金蟾”的传说——三足金蟾被视为招财瑞兽。

“童子”之名并非指生理孩童,在宗教语境中指“童真行者”。民间在这一天最核心的禁忌是忌打骂孩子——人们认为,责罚孩童会干扰财气降临,体现了“和气生财”的智慧。

在北方许多地区,正月二十是“小填仓”或“添仓节”。所谓“填仓”,即往粮仓添加粮食,寓意五谷丰登。

填仓节的食俗充满象征:山西洪洞一带吃“卷卷”(春卷),形似粮袋,象征包裹福气;吃发糕寓意“发”与“高”;吃饺子形似元宝,象征招财进宝;吃面条寓意长寿绵长。在广东汕尾梅陇镇,这一天是比春节还盛大的“开市日”,商贾云集,开启新年商贸;香港元朗南边围则过“土地诞”,舞狮吃盆菜,祈求土地滋养。

北宋李觏《正月二十日俗号天穿日以煎饼置屋上谓之补天感而为诗》写道:

娲皇没后几多年,夏伏冬愆任自然。

只有人间閒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

诗人以“閒妇女”与“娲皇”相对照,将神话壮举与日常仪式巧妙联结——那一枚抛向屋顶的煎饼,反映了五色石在民间的化身。

苏轼被贬黄州期间,连续两年在这一天留下诗作。元丰四年(1081年)作《正月二十日往岐亭……》:

“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

元丰五年(1082年)作和诗: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从“细雨梅花正断魂”到“事如春梦了无痕”,两首诗见证了诗人从凄苦到旷达的心路历程。“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成为千古名句。

人皇与女娲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神圣联结。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描绘汉代壁画:“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可见早在汉代,人皇与女娲就已共同出现在创世谱系之中。

这种并置蕴含着深刻的文化逻辑:人皇是人类社会的统治者与组织者,分九州、立城邑,建立政治秩序;女娲是人类生命的创造者与庇护者,造人补天,救生灵于水火。招财童子从善财到招财的演变,象征着财富观念的本土化;填仓节则寄托着对物质生活的祈愿。

而苏轼的诗作为这一天增添了第五重维度——个体生命的安顿。从神话到日常,从信仰到诗心,正月二十的五个维度构成了文明发展与生命意义的完整链条:政治秩序的开端(人皇)、生存安全的保障(女娲)、物质生活的基础(填仓)、财富追求的升华(招财)、心灵归处的安顿(苏轼的“年年此会”)。

人皇与女娲的双重身份——无论是男性圣王还是女性始祖——都在这个结构中占据开端位置。他们的并存,不是矛盾,而是互补;不是混乱,而是丰富。这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生动体现。

值此五重佳节交汇之日,祝福大家:

人皇圣诞日,娲皇补天时,童子送财至,仓廪初满期。秋鸿有信,春梦无痕,年年此会,岁岁安康。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