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二十三： 牢记一件事，子孙不愁吃——火树银花驱疳疾，金牛守户兆丰年

一、从神话传说到农耕感恩

正月二十三的习俗源远流长，其核心围绕着“避祸”与“感恩”展开，源自两个动人的传说。

其一是“跳干人”与惜粮传统的由来。相传远古时期，庄稼曾经从头到脚都结满穗子，粮食多得吃不完。然而，人们在丰收后开始肆意浪费。天帝得知后震怒，派天神下界捋走所有穗子。天神捋到手掌流血，染红了糜子秆，但在人们的苦苦哀求下心生怜悯。他指点人们在正月二十三这天，用纸剪成小人（象征浪费粮食的人），投入火中跳跃，假装浪费者已被烧死，以此瞒过天帝的视察。从此，这一习俗便流传下来，警示后人 “牢记一件事，子孙不愁吃”，粮食来之不易，切莫浪费。

其二则是与道家始祖有关的 “牛节”起源。春秋时期，函谷关一带突发瘟疫，百姓危在旦夕。老子（太上老君）骑着青牛至此，青牛口吐肉团（牛黄），老子以此炼成仙丹，拯救了无数生灵。为感念青牛的救命之恩，百姓将正月二十三定为“牛节”，并留下民谣：“新春正月二十三，天上老君炼仙丹，家家门上贴金牛，一年四季保平安”。

二、民间仪式：燎疳的火光与金牛的守望

西北燎疳：火的狂欢与禳灾

这是正月二十三最具震撼力的习俗，主要盛行于甘肃、宁夏、陕西等西北地区，其热烈程度堪称“中国农民的狂欢节”。

准备与“开光”：人们在正月二十二用黄白纸张剪成许多“干人”（纸人），悬挂于门后。到了二十三清晨，用香火给纸人烫出眼睛和嘴巴，谓之“开光”，然后将它们放在米缸和水缸边，寓意让其吃饱喝足，替人承担灾祸。

燎疳之夜：夜幕降临后，家家户户在门前点燃堆好的柴草（如蒿草、麦草、秸秆），火焰冲天而起。全家老少甚至邻居乡里，都要从熊熊火堆上依次跳过去，口中念着“燎疳燎疳，燎尽百病，岁岁平安”。人们相信，这烈火可以烧掉身上晦气与疾病（疳），祈求新一年无病无灾。年轻力壮者还会展示各种跳跃技巧，火光照亮每一张虔诚而兴奋的脸庞。

占验丰歉：待火势渐熄，主妇会用铁锹扬起灰烬，看火星形状像什么麦穗，来预卜当年何种作物丰收。与此同时，那些纸人被投入火中烧掉，寓意将浪费和厄运一并付之一炬。

山西晋南：贴金牛与咬蝎尾

山西南部一带，正月二十三的早晨则从一片肃穆与期盼中开始。家家户户的大门上要贴上一张用大红纸剪成的金牛图，这是当地最核心的仪式。

这幅剪纸的构图极为讲究：一头健硕的牛背上骑着一位老者，老者扛着拐杖，拐杖上吊着一个葫芦——这正是传说中在函谷关救人的太上老君形象。金牛图通常糊在黄纸上，下方衬以金纸，四角还要贴上蝙蝠、蝴蝶、擦子、剪刀等吉祥纹样。图上往往写着这样的歌谣：“正月二十三，老君炼仙丹，门上贴金牛，四季报平安”。有意思的是，人家往往一扇门贴金牛，另一扇门贴老虎，牛虎守门，寓意双重的护佑。

如果说贴金牛是对神灵的祈请，那么这一天的饮食则是对毒虫的震慑。这里的人们正月二十三要吃一种特殊的食物——干麻花。老人们传言，咬干麻花就是“咬蝎子尾巴”。人们先把麻花崴下一截，咬几口干麻花，寓意着把蝎子的尾巴咬断，这样一来，一年之中蝎子就不会蛰人了。剩下的麻花则泡到热菜里吃掉。

这一天的正餐也颇有仪式感。年前腊月二十八蒸好的枣山馍，一直在灶神像前供到了今天，终于可以“请”下来食用了。人们熬一锅豆腐白菜粉条，就着枣山馍，吃得既踏实又满足。枣山馍层层叠叠的枣与面，象征着生活步步登高、甜甜蜜蜜。

三、饮食习俗与禁忌

这一天的饮食与禁忌，紧紧围绕“招财”、“禳灾”和“敬神”展开。

1. 饮食习俗（吃三样）

吃“善财饺”或“元宝饺子”：这一天很多地方讲究吃饺子。人们会用南瓜汁和面做成金黄色的饺子皮，形似元宝。馅料多用白菜（百财）和香菇（形似铜钱），寓意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吃五财羹：用发菜（发财）、蚝豉（好事）、腐竹（富足）等炖煮成羹，鲜美可口，寓意五路进财。

吃八宝财神饭：江南地区偏爱用糯米配上红枣、莲子等八样食材蒸饭，饭底埋蜜枣，取“八方来财，财不外露”的好彩头。

2. 山西特有的禁忌

山西部分地区则以严格的禁忌体现对神灵的敬畏：

忌动刀剪针线：在太原娄烦及晋中一带，正月二十三忌讳使用刀、剪、针等铁刃工具。当地谚语：“二十三，搓麻捻线贼石盘”，意思是说这一天如果动针线搓麻绳，容易被人诬陷做贼，招惹口舌是非。另一种说法是忌针是为了让妇女们得以休息，是古代劳动妇女争取休憩的智慧。

忌不敬耕牛：作为牛节，这一天要让想象中的“金牛”歇息，更要善待现实中的耕牛。虽然现代农村耕牛已少，但这种感恩牲畜的情怀依然在民间流传。

忌浪费粮食：结合“填仓节”的寓意，这一天尤其忌讳浪费粮食。吃枣山馍时要吃得干干净净，寓意仓廪充实、颗粒归仓。

忌说不吉之言：燎疳时或祭拜时，忌讳说“灭”、“完了”、“破了”等词语，以免冲撞神灵、影响全年运势。

3. 普遍的禁忌

不杀牛、不役牛：作为牛节的核心禁忌，这一天要让辛苦一年的耕牛好好休息，绝不能屠宰或鞭打耕牛，体现了农耕文明对生产力的敬重。

三餐及时，忌饿肚子：民间有“填穷坑”的说法，这一天要吃饱喝足，寓意一年到头不愁吃喝，生活富足。

不洗头、不洗衣：部分地区认为水会冲走财气，“发”同音“发财”，洗发有洗去财运之嫌，因此尽量不洗头。

四、诗词中的记忆

宋代的赵彦端《鹊桥仙（正月二十三）》中描绘了初春的景致：

江梅仙去，蜡梅蜂化，只有缃梅呈秀。不知春在阿谁边，试与问、青青杨柳。

这写出了正月二十三正值冬春交替，梅花渐谢，杨柳返青的时节感。

宋代李新的《甲辰正月二十三日夕》：

风卷寒云雪压船，楼台隐约隔明烟。

黄庭掩映桃红篆，静看双鹅一水天。

五、道教科仪里的日子

正月二十三与“太上老君”有着密切的关联。这一天被认为是太上老君炼仙丹的日子。在道教科仪中，老君是“道德天尊”，是创世主神之一。

这一天在道教信仰中是祈福禳灾、解厄延生的好时机。民间贴“金牛”于门上，其上往往写着祷语，其本质就是一种民间的符箓信仰，借助老君座下青牛的神力，镇宅驱邪，保佑家宅平安。这反映了道教信仰深入民间后，与地方民俗的深度融合。

而在燎疳习俗中，那冲天的火光就是一种最原始的祭祀！以火净化，以烟通神，人与神灵在这一刻达成默契——烧去晦气，迎来新生。

六、文旅融合的盛典

近年来，官方组织为传统节日注入了新活力。在四川广元，当地会举办 “正月二十三·女儿游河湾” 群众文化惠民活动。活动中不仅有唐风集市、汉服巡游，更有水上光影盛宴和非遗“烧火龙”表演。官方通过复原盛唐场景，让市民游客沉浸式体验传统文化，使得古老节日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生。

而在宁夏隆德，官方也会组织盛大的“燎疳节”活动，堆起巨大的篝火堆，与民同乐，共庆这一春节的压轴大戏。山西各地虽少有官方大型活动，但民间贴金牛、吃枣山的习俗依然在千家万户中默默传承。

正月二十三，是火的节日，也是牛的节日。火，烧尽了昨日的晦气与病痛，照亮了前程的坦途与光明；牛，承载着土地的厚重与上苍的悲悯，提醒我们勤劳与感恩。

在春耕将至的时刻，愿您也如那燎疳的烈火，红红火火，燃尽一切烦恼与不顺；愿您的生活如那门上的金牛，踏实坚韧，护佑四季平安；愿您拥有老黄牛的勤勉与从容，在即将开启的忙碌岁月里，耕耘出属于自己的丰收年。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愿这些古老的习俗带给您的不仅是仪式感，更是一份对生活的敬畏与热爱。祝您在正月二十三这一天，燎去百病，身强体健；金牛赐福，岁岁平安！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