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三十——晦日送穷，开岁迎春

正月三十，农历正月的最后一天，古称“晦日”。在月相轮回中，这一夜月尽无光，故谓之“晦”。从上古的送穷传说，到道家的灶神信仰，再到山西大地的枣山余香，这一天承载着先民对贫穷的告别、对富足的期盼，以及对天地神明的敬畏。

一、习俗与来历

1. 送穷节：穷子的葬礼，全民的狂欢

正月三十最重要的习俗是“送穷”。其来历可追溯至上古传说。据《四时宝鉴》与《文宗备问》记载，颛顼帝之子“穷子”身材矮小，嗜穿破衣、喝稀粥，即便赐予新衣，也必撕破或烧洞方肯上身。他最终死于正月晦日，人们送葬时呼曰“今日送穷子也”。从此，正月晦日“送穷”便成为千年相沿的习俗。

至唐代，送穷已成为举国参与的盛大节俗。诗人白居易曾目睹“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的壮观场面——家家户户沥酒拜街，以柳车草船载着象征穷鬼的秽物送出家门。妇女们则结伴泛舟河上，举行“湔衣”仪式，让流水带走晦气。这一日，人们聚餐饮酒，尽欢而散，以狂欢的姿态告别困顿。

2. 开财门：燎花花与柴旺财运

在北方地区，正月三十黎明时分另有一番热闹。因“柴”谐音“财”，人们于前夜备好柴堆，五更时分鸣炮开门，点燃柴火。烈焰腾空，全家老幼依次从火上跳跃而过，谓之“燎花花”或“燎百病”。火势越旺，跳动越高，寓意祛病消灾、红红火火。有人持火把遍燎屋舍，边燎边诵吉语：“燎百病，百病消；燎晦气，财运到！”这一仪式既是对晦气的焚烧，更是对财运的热切召唤。

3. 祭灶：晦夜上天的述职报告

道教经典《抱朴子》云：“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每月的晦日，东厨司命灶君都会升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户人家的善恶行为。正月三十作为岁首之晦，其汇报尤为重要。因此，民间于此日黄昏打扫厨房，供奉清茶甜食，焚香叩拜，祈愿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糖瓜之甜意在粘住灶神之口，或使其嘴甜如蜜，只说好话。

4. 补天穿：女娲信仰的余韵

在福建、台湾及部分受女娲补天传说影响的地区，正月三十有“补天穿”之俗。人们煎糯米甜饼祭拜女娲，感恩其炼石补天、拯救苍生的功绩，并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无漏无缺。饼圆如天，甜如福，食之寓意补全天地的缺漏，护佑人间周全。

二、山西：黄土高原上的年节终章

山西作为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正月三十的习俗既有中原文化的共性，又浸润着黄土高原独特的乡土气息。在晋南等地，这一天是春节庆典的正式终结，人们以最实在的方式——吃，来收束年节、开启春耕。

1. 分食枣山：把福气吃进肚里

春节之前，晋南家家户户都会蒸制“枣山”——一种用白面捏成山形、嵌满红枣的巨型花馍，用于敬神祭祖，寓意生活步步高、日子红火。正月二十三，人们先吃完枣山的边缘部分，而将最核心的“山根”留待正月三十。这一天，全家围坐，分食剩余的枣山。吃掉“山”的根基，象征着圆满收官，将春节敬神所得的福气实实在在地“吃”进腹中，带着这份吉祥与庇佑，开始新一年的劳作。

2. 全家吃梨：离害虫，犁春耕

在山西多地，正月三十还有全家吃梨的独特习俗。这源于民间对谐音的巧妙运用：

“梨”谐“离”——人们相信，这一天吃梨可以让病虫害“离”开庄稼，保佑五谷丰登、免受虫灾。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这一祈愿朴素而深切。

“梨”谐“犁”——民谚云：“正月三十吃了梨，一年都精神！”梨与犁同音，寓意春耕即将开始，人也要打起精神，如犁铧般坚韧有力地投入新一年的劳作。

3. 送穷与燎柴：黄土高原的除旧布新

山西民间同样盛行“送穷”之俗。正月三十，家家户户彻底清扫院落屋舍，将积攒了整个正月的垃圾——被视为“穷土”——清扫出门并焚烧。部分地区还会用纸剪一个“穷妇”形象，与垃圾一同丢弃，口中念道：“穷妇走，富神来，一年四季发大财。”

而在晋北等地，“燎柴”之风犹盛。人们于街巷点燃柴草，火焰映红黄土高原的黎明。老人抱孩童跃过火堆，青年则竞相腾跃，以火祛病、以火旺运。火熄之后，灰烬撒于田头，既作肥料，亦寓意将晦气化为土地的滋养。

三、相关民谚与诗词

这一日的民间谚语有“晦日不送穷，一年必受穷。”“晦日开财门，五路财神来。”“正月晦日晴，麦子好收成。”“晦日不剪头，剪头愁白头。”  “正月三十吃了梨，一年都精神！”“吃了枣山根，干活不腰疼。”

这些谚语充分说明了古人的智慧。

正月晦日送穷，也是唐诗中的重要题材。白居易写有《晦日送穷》

年年到此日，沥酒拜街中。

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

姚合写有《晦日送穷三首·其一》：

年年晦日送穷神，柳车草船载出门。

沥酒再拜早离去，老穷方走新穷临。

赵蕃写有《正月晦日》：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四、道家科仪与信仰

道教对晦日的理解，深刻影响了民间习俗。

1. 理论基础：灶神上天的日子

《抱朴符·微旨》明言：“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减寿三百日），小者夺算（减寿三日）。因此，晦日不仅是送穷的日子，更是自我审查、祈求神明宽宥的契机。

2. 祭灶科仪：虽然从简，意诚为上

道门之中，晦日并无三元、五腊那般隆重的官方大醮，但针对普通信众，有简易的祭灶之法：

洒扫净厨：黄昏时分，先将厨房彻底打扫，清除尘秽，象征扫除晦气与罪过。

设供焚香：摆清茶三杯、甜食（如糖糕、蜜饯）一盘，上香三炷，叩首九拜。

诵经祈愿：可诵《灶君宝诰》，或诚意祝祷：“东厨司命，一家之主。晦夜朝天，善言是举。保佑阖家，平安无虞。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存想灶君上天：闭目存想灶君骑青马、持如意，冉冉升天，于玉帝前美言家事。

3. 修身持戒：内外清净

道教强调天人感应。晦日天地阴暗，磁场易扰，故信众于此日尤重持守：

外持：遵守不争吵、不晚归、夫妻分房等禁忌，避免增添罪过。

内修：借此日反省一月之过，清除内心“晦气”——贪心、嗔恨、愚痴，与外在“送穷”相呼应，达至内外清净、身心富足。

结语：晦尽而明，送穷即迎富

正月三十，月晦而明未远，春归而寒渐消。人们在同一天里做着相似又各具特色的事情：送穷子、燎柴火、祭灶神、吃枣山、分甘梨。这些习俗背后，是先民对贫困的决绝告别，对富足的殷殷期盼，对神明的虔诚敬畏，对土地的深沉依恋。

当枣山入腹、梨汁润喉，当灰烬撒入田野、火光照亮黎明，春节便真正落下了帷幕。而新一年的生活，正如那燎燎的火光，在晦尽之日，开始明亮起来。

晦日送穷穷已去，枣山入口福长留。

灶君上天言好事，且看犁锄耕春畴。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