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二月初九——“天王老子”与各地习俗“许愿不还，天王翻脸”

二月初九，是一个多重意义叠加的日子。这一天，山西忻州的百姓涌向瘟神庙，祭祀那位被称为“天王老子”的五瘟使者；山东的矿工后人供奉“马上观音”，感念菩萨救苦救难；广东潮汕的乡民抬神巡游，争相“摸平安”；各地禅宗寺院举行法会，纪念六祖惠能大师诞辰；道教信众则在这一天迎接“东斗下降”和“北阴下降”，焚香诵经祈求护佑。在这多元格局中，山西的“天王老子”瘟神信仰，是最独特的一面。

一、忌行船与道教日课

农历二月初九，民间有“龙神朝上帝”的说法，源于古代星象学——古人认为这一天月亮行至“咸池”“天潢”星官附近，易引发大风大浪，因此有忌行船的规矩，这一禁忌至今仍在沿海部分地区流传。

道教的日课体系中，二月初九是“东斗下降”和“北阴下降”之日。东斗星君主掌注算、护命、增寿；北阴酆都大帝则主宰幽冥地府。神仙降临人间巡查善恶，信徒通常焚香诵经、斋戒修行，以迎接神灵。从星神信仰看，这一天对应的天乙贵人星，也使其被视为祈求事业顺利、贵人相助的吉日。

二、山西“天王老子”瘟神信仰

在山西忻州，二月初九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瘟神庙会正日。这座庙会围绕“天王老子”展开，是黄河流域乡土社会信仰体系的活态样本。

“天王老子”是谁？“天王老子”是乡民对瘟神的俗称，其正式名号是“五瘟使者”中的“中瘟史文业”。据《三教源流搜神大全》记载，隋文帝开皇十一年，五位力士凭空出现在空中，太史奏曰：“此乃五方力士，在天为五鬼，在地为五瘟。”五瘟使者分别为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士贵、总管中瘟史文业。这一年国人病死甚众，隋文帝下诏立祠祭祀。后来匡复真人收伏五瘟为部将，五位瘟神由害人的恶神变为护佑一方的神祇。

“天王老子”这个称呼，“老子”是尊称，“天王”是抬高，体现了民间对瘟疫之神的敬畏。百姓对“天王老子”最朴素的愿望是：“保佑今年不生瘟病，家家平安。”

二月初九这天，十里八乡的百姓涌向吕令村。他们走进瘟神庙，在“天王老子”神像前上香、磕头、写表文、烧金银元宝。戏台上晋剧、北路梆子轮番上演；戏后跤场上举行挠羊赛——山西传统摔跤，吼声震天，是庙会的高潮。晚上礼花鞭炮齐放，十里八乡都能看见。

吕令村流传着一个惊心动魄的传说：一位赵姓村民，家人得了重病，百般医治无效。他到瘟神庙虔诚祈祷，求得药方，病人奇迹般痊愈。为表感恩，他许下大愿，此后连续十多年，每年二月初九庙会正日，身背铡草刀、赤膊裸背、带着铁链，步行前往瘟神庙还愿。这一举动惊动十里八乡，庙会因此声名远扬。因此有了“吕令村赶会，身背铡刀还愿去”的说法。

在山西农村，正月里有“忌针”的禁忌——不动针线、不使剪刀，让辛劳一年的妇女休息。这个禁忌在吕令村周边持续到二月初五。二月初九正是开禁后的第一个大型庙会。从正月“忌针”的静默，到二月初九的狂欢，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民俗时间链。贯穿这条链条的核心，正是“天王老子”——他是正月禁忌期人们默默敬畏的对象，也是庙会上人们涌来上香磕头的对象。

三、其他地域的二月初九民俗

与山西瘟神信仰并行，二月初九在其它地区也附着着不同的民俗含义。

山东招远的观音救难日：相传旧时矿工挖金，金气冲撞天界，玉帝派雷神封洞。观音菩萨在二月初九这天骑着白马化身杂技艺女子，挂锣鸣响，心地善良的矿工闻声出洞得救，贪心者被困洞中。白马化为马山，挂锣的山峰叫罗山。从此每年二月初九供奉“马上观音”，民间有“黄金为贵贪不得，善心之人垂加护”的说法。

二月初九也是广东潮汕等地区的游神日，二月初九是“营老爷”的日子，人们抬着神像巡游，争相触摸以求“沾福禄、保平安”，称为“摸平安”。俗语说：“摸摸神像头，万事不用愁；摸摸神像手，金银财宝往家走。”

各地禅宗寺院的六祖诞辰：二月初九是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的诞辰。惠能提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其著名禅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传颂千古。每年此日，南华寺等祖庭举行纪念法会。

四、民谚与禁忌

二月初九在历史传承中积累了大量民谚俗语：

二月初九赶瘟神，一年四季不生病。

天王老子坐中央，春夏秋冬保安康。

不求天王发大财，只求天王免病灾。

观音救难日相关：

“初九三不做，家兴人也旺。”——不吵架、不洗衣服、不迁居。

许愿不还，天王翻脸。

饮食讲究：这一天有“吃三样”的传统——春卷（黄金满屋）、豆腐（都福）、腐竹或素面（富足）。山西庙会期间，赶会者多在摊位上吃羊杂割、碗托等地方小吃。

禁忌：不碰荤菜、不打骂孩子、不吵架；此外有忌行船、不动刀剪利器、不折新枝等讲究。

结语：

农历二月初九，是一个历史层层累积的日子。从忌行船到道教下降，从瘟神信仰到观音救难，从六祖诞辰到游神巡境——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都在这一天留下了印记。

山西的“天王老子”瘟神信仰无疑是最厚重、最独特的一章。它扎根在黄土地上，以“天王老子”的俗名称呼那位掌管瘟疫的大神，以“身背铡刀还愿”的传说传递着许愿还愿的虔诚，以“挠羊赛”的吼声释放着积蓄的能量。从正月“忌针”的静默，到二月初九的狂欢，山西乡民用整整一个正月的时间积蓄能量，然后在“天王老子”面前释放，祈求新的一年无病无灾、阖家平安。

多元，但并非混乱。差异，但并非对立。不同的信仰体系，不同的仪式载体，指向的都是普通百姓最朴素的心愿：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