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清明——从农时节气到文化节日

清明，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祭祀节日。它是二十四节气中唯一一个演变成重大节日的特殊存在，承载着中国人“敬天法祖”的双重精神。要理解清明，就必须追溯它从农事节气到复合型节日的千年演变历程。

一、起源：纯粹的农事节气

“清明”之名，最早源于对自然物候的观察。《岁时百问》释其名：“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唐代孔颖达进一步解释说：“清明，谓物生清净明洁”。这个命名本身，就蕴含着古人对生命蓬勃、万物鲜活的感知。

在最初的形态中，清明纯粹是一个农事指导性的节气。早在周代，人们就已经有了节气意义上的“清明”观念。《逸周书·时训》记载：“清明之日，桐始华”。东汉崔寔在《四时纂要》中也说：“清明节，命蚕妇治蚕食，涂隙穴，修蚕具蚕食”。可见，汉朝时期清明的纪念活动主要围绕农事展开。

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详细记载了“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的农耕智慧。江南地区至今流传着“清明浸种，谷雨插秧”的民谚。唐代诗人章孝标在《长安秋夜》中描绘道：“牛犊乘春放，儿童候暖耕”，生动再现了清明至谷雨时节田间耕种的繁忙场景。

从农事角度看，清明之所以成为春耕的关键节点，有着充分的气候依据。清明过后，寒潮基本结束，全国大部分地区日均温稳定在10℃以上，北方基本摆脱倒春寒，南方进入梅雨季，土壤墒情改善。这正是“春播春种”的黄金期。

二、融合：与寒食节的结合

清明从单纯的农事节气演变为祭祀节日，关键在于它与寒食节的融合。而寒食节的起源，则与一个流传千古的忠义故事密切相关。

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备尝艰辛。据传，在饥寒交迫之际，随臣介子推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汤给重耳充饥。后来重耳回国即位，成为晋文公，大封群臣，却唯独遗漏了介子推。介子推并不邀功，带着母亲隐居绵山。晋文公醒悟后亲自前往寻访，介子推却不肯出山。有人献计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不料介子推宁死不出，最终与母亲相拥被烧死在一棵柳树下。晋文公感念其忠烈，下令在介子推死难之日禁火寒食，以寄哀思——这便是寒食节的由来。

寒食节在汉代已经出现。据《后汉书·周举传》记载，汉朝山西一带春日有长达一月的冷食习俗，以纪念介子推，周举将其减缩为三日。到了唐朝，寒食节形成了祭祀祖先、扫墓上香、为亡灵送纸钱的完整风俗。

由于寒食节与清明节在时间上仅相隔两三天——寒食节通常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而清明则在其后一两日——就禁火仪式而言，寒食禁火三日，第四日清明重新燃火，这种程式上的熄火与燃火给人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因此，二者在民间实践中日趋融合。

唐代官方的态度加速了这一融合进程。《唐六典》卷六“假宁令”记载“寒食清明通四日”，可见当时官员已将寒食、清明的法定假日合并度过。唐代宗大历十二年（777年）二月十五日，朝廷明文规定：“自今而后，寒食同清明”，以官方文件的形式确定了两个节日的正式融合。此后，清明祭扫坟墓被归入“五礼”（吉、嘉、宾、军、凶）的秩序之中，成为全国性的礼俗。

唐玄宗更是清明祭扫制度化的关键人物。开元二十年（732年），他将寒食扫墓正式列入五礼，使之成为全国性礼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又一纸诏书将寒食清明假期延长至七日。

三、丰富：上巳节的融入

上巳节形成于春秋时期，最初定于农历三月初三。其原始活动主要有三项：水边祭祀、洗浴除去旧岁污秽（即“祓除”）、水边招魂以及踏青。魏晋以后，踏青活动逐渐凸显，成为上巳节的主要标志。据南朝《荆楚岁时记》载：“三月三日，四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临清流，为流杯曲水之饮”。

由于清明节多在农历二月末三月初，与上巳节时间接近，甚至有些年份二者重合，所以上巳节的活动逐渐向清明节转移。杜甫的《清明》诗中有“逢迎少壮非吾道，况乃今朝更祓除”之句——“祓除”正是上巳节所特有的活动，这说明在杜甫生活的时代，清明与上巳已融合为一。王维笔下“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的景象，也暗示着几个节日的悄然融合。

民间如此，宫廷也不例外。天宝十三年（754年）的清明节，唐玄宗敕令宫人出东郊踏青。吸纳了上巳元素的清明，由此成为全民性的欢快节日，而原来的上巳节则逐渐从节令文化中消隐。

四、定型：宋元以来的清明节

到了宋元时期，清明正式取代寒食节，完成了对寒食冷食、蹴鞠、秋千等习俗的整合，形成了以祭祖扫墓为中心、兼具郊游踏青功能的复合型节日。著名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汴京市井繁华，是古代清明“慎终追远、万物并作”精神的生动缩影。

明清时期，清明节延续了祭扫核心，民国时期又新增了植树传统。2006年，清明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清明节正式成为国家法定节假日。至此，这个传承千年的节日在当代社会获得了新的制度保障。

五、习俗：多元共生的节日文化

经过千年演变，清明节形成了丰富的习俗体系。这些习俗可分为三类：祭奠追思、郊游娱乐和饮食节令。

（一）扫墓祭祖

扫墓祭祖是清明节最核心的习俗。人们前往祖先墓地，铲除杂草、添土培坟、摆放供品、上香烧纸，或献上一束鲜花，以寄托对先人的怀念。在客家地区，扫墓被称为“挂纸”；在宁波，人们会带把小锄头，除草培土谓之“上坟”。

唐玄宗将寒食扫墓正式列入五礼后，这项活动从民间自发行为上升为国家礼制。明代《历代诗话》生动记载了当时清明扫墓的场景：“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拜者、酹者、哭者、为墓除草添土者……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有歌者。”这段描述——人们祭奠完先人后并不直接回家，而是在芳树下、园圃中饮酒欢歌。哀与乐在此刻奇妙并存，这正是清明节独特的文化气质。

（二）踏青郊游

清明时节，春光明媚，草木吐绿，正是郊游的好时光。踏青的习俗主要来自上巳节，人们在祭奠先人之后，借机融入自然、享受春光。这种“哀往而乐回”的文化模式，体现了中国人对待生死的豁达态度——追思先人与拥抱春光并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

（三）插柳戴柳

清明插柳的习俗流传甚广。人们踏青时折下柳条，或拿在手中把玩，或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或插在门楣、屋檐上。这一习俗有多重寓意：一说为纪念农事鼻祖神农氏；一说柳条插土即活，象征生命力旺盛；还有说法认为可以驱邪避灾。明代民谣唱道：“清明不带（戴）柳，红颜成皓首”。

（四）放风筝

放风筝是清明节普遍流行的活动。在古人看来，放风筝不仅是一种游艺，更带有巫术色彩——人们将灾病写在纸上，放高后剪断线绳，让风筝随风飘逝，象征除病消灾、送走晦气。

（五）其他游艺活动

古代清明节还有丰富的游艺活动：蹴鞠（类似今天的足球）相传为黄帝发明，最初用于训练武士；荡秋千在南北朝时已流行，最早叫“千秋”；拔河起源于春秋后期，唐代开始成为清明习俗的一部分。

（六）节令饮食

清明节的饮食文化丰富多样，各地特色鲜明：

青团（清明果）：用艾草或鼠曲草汁拌入糯米粉制成，包入豆沙、枣泥或咸馅，是江南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清明食品。青团最早用于祭祀，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

清明龟：福建莆田、仙游一带的特色节果，用糯米和清明草制成龟形，寓意祖先灵气长存、子孙平安长寿。

清明粄：客家地区的传统食品，用艾叶、鸡屎藤等植物与糯米粉混合制成，具有祛湿健脾的功效。

螺蛳：江南谚云“清明螺，肥似鹅”，此时螺肉最为肥美。绍兴等地还有吃完螺蛳后将壳撒在瓦片上的习俗，认为可以不疰夏。

子推面花：北方地区制作的面食，捏成蛇、兔、虎等各种动物形状，又称“志忠”，纪念介子推。

六、农事：清明与农耕智慧

清明作为节气，与农业生产密不可分。民间流传着丰富的清明农谚，凝聚着古人观察自然、顺应天时的智慧。

古人通过观察清明时节的物候现象来安排农事。布谷鸟鸣、桐树花开，都是春播的信号。“清明断雪不断雪，谷雨断霜不断霜”，提醒农人注意晚霜对早花果树和春播作物的危害。

民间有“早清明”与“晚清明”的说法，根据清明交节时间来判断后续天气。如果清明交节在上午，天气会很快转暖；如果在下午或晚上，则可能还会冷上一段时间。谚云：“早清明，暖洋洋；晚清明，冷飕飕”。

清明节气在农历中的月份也影响农事安排。“二月清明暖烘烘，三月清明冻死牛”“二月清明不在前，三月清明不在后”。如果清明在农历二月，春耕可以稍缓；若在三月，则必须抓紧时间。

清明的天气状况也被视为预测年成的依据：“清明冷，好年景；清明晴，好收成”；“清明雨涟涟，一年好种田”。这些谚语反映了古人对气候规律的经验总结。

七、精神内核：哀乐相生的生命哲学

清明节最独特之处，在于它将看似矛盾的哀与乐融为一体。扫墓时“拜者、酹者、哭者”，踏青时“列坐尽醉，有歌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同一天上演，这在世界节日文化中是极为罕见的。

这种“哀往而乐回”的文化模式，并非偶然。从文化内涵上看，清明、寒食、上巳三个节日尽管外在形式不同，甚至哀乐相反，但在敬畏生命、渴求纯洁与宁静的生命状态上，其基本内核是一致的。清明的“清洁明净”象征着生命的蓬勃生机；寒食的祭祀是为了延续先人的精神生命；上巳的祓除与招魂，表达的是对生命的珍重与永恒的祈求。三者最终都指向一个共同归宿——生生不息的生命。

清明节历经千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它联结着历史与现在，传递着永恒的精神和信念，融入了中华民族对生命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

清明节如同一部经过文化累积的史书，每一页都写着中国人对祖先的追思、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当我们在细雨中轻拭墓碑时，触摸的不仅是家族记忆，更是这个民族千年来关于时间、生命与传承的深刻理解。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