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咬秋膘——秋季中医养生

2026年8月7日立秋，现在是初候"大雨至"。老话讲"立秋啃秋，百病不丢""立秋贴秋膘，冬天不穿袄"——这两句民间谚语，几乎是每个中国人在立秋时都会念叨的家常话。

细想一下："啃秋"啃的是什么？"贴秋膘"贴的又是什么？ 如果只是啃块西瓜、吃顿红烧肉，那和养生有什么关系？当我们把这两口吃食放到节气养生的框架里，放到"大雨至"湿热交蒸的气候背景下，放到3亿退休老人社区养老的现实语境中，放到"大医精诚"与"小病大治"的尖锐冲突中，放到资本收割与信任塌方的社会阵痛中——它们突然变得不简单了。

这是中国人用嘴巴感知天地、用食物调养身体的生存智慧，是写在味蕾上的"天人相应"。

一、两口吃食里的天地大道

 "立秋啃秋，百病不丢。" 这八个字，大部分人的理解是"立秋吃西瓜防秋燥"。

往深了看，"啃秋"的"啃"字，暗含着一种"对抗"的姿态。立秋虽到，但暑热并不会立刻退场。古人用"啃"这个动作——大口咬下、用力咀嚼——来象征一种对残余暑气的"截击"。啃的不是西瓜，是夏天的最后一团火气；咬住的不是瓜瓤，是身体里即将随秋气外泄的津液。

立秋初候大雨至，湿气极重。西瓜本就寒凉，脾虚湿盛的人再啃冰镇西瓜，等于寒湿交加，伤了脾阳。黄河沿岸的百姓立秋不啃西瓜，啃水煮毛豆或蒸玉米。毛豆是种子，得"秋收"之气，能健脾利湿；玉米须煮水利尿，玉米粒补中益气。啃的不是瓜，是当季新熟的种子——这才是"咬秋"真正的精髓：咬住秋天刚刚成熟的"精气"。

"立秋贴秋膘，冬天不穿袄。" 这句话被误解得更深。现代人一听"贴膘"就想到长胖，想到红烧肉、炖肘子。

"贴膘"不是一个增肥动作，而是一个"储能"动作。古人没有暖气，没有羽绒服，北方的冬天是真正的"生死关"。夏天"苦夏"消耗大，人瘦了一圈，到了秋天必须把身体的"库存"补足，才有足够的"燃料"扛过寒冬。所谓"膘"，不是肥肉，是"卫外之气"——是身体抵御外邪的根本能量。

今年丙午年纳音天河水，高温持续，大雨遍地，多地涝灾频现，极端尽显，湿热困脾，大多数中老年朋友舌苔厚腻、食欲不振。此时如果直接大鱼大肉地"贴"，那就是 "闭门留寇"——湿气没排出去，又把肥甘厚味塞进来。古人贴秋膘，从来是先"清"后"补"——先用炒薏米水、陈皮茶化掉湿气，等舌苔干净了，再慢慢用温润之品填补。黄河沿线喝羊汤的习俗，妙在羊汤温而不燥，暖胃散寒，又不油腻壅滞——这才是"贴秋膘"的本意：贴的是温通的气血，不是堵塞的血脂。

顺时而食、顺时而息，才是最高级的养生。 一口咬下去，牙齿与食物较劲的过程，就是身体在告诉天地："我准备好了，你换季吧。"

二、但今天，这两口吃食变味了

如果把"咬秋"和"贴秋膘"放到当代社区现实里，我们会看到一幅令人心痛的图景。

过去，村里的郎中会在立秋这天挨家挨户提醒："老张家今年湿气重，别急着吃肉，先喝三天薏米水。"——这是"大医精诚"，医与患之间是邻与里的关系，是"有钱给药，没钱给方"的人情温度。

今天，"健康讲座"也讲"贴秋膘"，但讲着讲着就开始推销"排毒神茶""野生灵芝孢子粉""纳米能量理疗垫"。一个穿白大褂的"讲师"，一口一个"叔叔阿姨"，送鸡蛋、认干亲、陪聊天，用几个月的情感铺垫，把老人多年攒下的养老金一卷而空。

这个时代的"咬秋"，咬的不是西瓜，是老人对健康的渴望被撕咬；这个时代的"贴秋膘"，贴的不是气血，是骗子往自己腰包里贴的金。

我们面对的现实是："小病大治""没钱赶紧走"；社区成了大健康产业的"新战场"——于是有了传销、直销、会销的精准围猎；不同退休群体待遇天差地别——于是有了"同是退休人，待遇两重天"的健康分化。

三、历史的回答：社区养生的千年脉络

要解决今天的问题，我们必须回望历史。有人会问：古代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谈何社区养生？这是最大的误解。古代平均寿命低，是被极高的婴儿死亡率和产妇死亡率拉低的。只要能活过20岁，古人完全有机会活到六七十岁。古人谈养生，从来不是为了"长生不老"，而是为了防止中年猝倒、防止小病拖成大病、防止一场感冒就家破人亡。

回望中国历朝历代的社区养生，我们能看到一条清晰的、充满人文关怀的脉络：

汉代——国家倡导，全民导引。 华佗创编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让穷人在田间地头、村头巷尾就能舒展筋骨、强身健体，不收一文钱。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推广的"社区健身运动"。

唐代——寺院施药，慈悲为怀。 佛教兴盛，寺院设"悲田养病坊"，为无依无靠的老人、穷人提供免费施药和临终关怀。"悲田"意为对穷苦人的悲悯，让孤寡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得到陪伴和尊严。同时，道观也成为传播养生知识的场所，百姓可上山求教或参加集体采药活动。

宋代——黄金时代，养生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是中国社区养生人文关怀的巅峰。朝廷设立和剂局，在各州县设 "医药惠民局" ，在闹市平价甚至免费卖药。患者可匿名进入，药价极低——这极大地保护了穷苦百姓的隐私和自尊心。苏轼被贬杭州时遇大疫，他公开祖传秘方"圣散子方"，刻在石板上立于闹市，让百姓自取自用。陈直著《奉亲养老书》——中国历史上第一本老年养生专著，全部方剂均为食治之方，用家里的米、菜、姜、枣调理老人身体，因为穷人抓不起药；书中更细致指导家人如何为老人剪指甲、梳头、揉背，强调肢体接触带来的温暖。

金元时期——名医下沉，流派纷呈。 金元四大家各创学派，其学术思想通过师徒传承和民间讲学向基层渗透。中医理论在此时更加系统化，但始终保持着贴近百姓、服务民生的底色。

明清——乡约族规，细节温情。 民间宗族力量崛起，族规中常包含"敦促族人习医、施药"等内容。各地设立"同善堂""育婴堂"，既是慈善机构，也是社区医疗点。清代曹庭栋著《老老恒言》，专门谈老年人起居细节——被褥厚薄、枕头高低、如何挑选拐杖，更提醒家人要轻声细语，因为大声说话会让耳背的老人觉得自己"没用"。

这才是中国社区养生人文关怀的真面目：不是精致生活的点缀，而是风雨飘摇中的一条绳索。 那时的医生扎根在宗族和邻里中，给乡里乡亲看病，常有"有钱给药，没钱给方"的传统。行医既是谋生，更是积德。医与患之间，首先是邻与里的关系。

四、国家已经在织网：制度框架正在成型

走出困境，国家已经搭好了制度框架。

谁来指导？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技术大脑"。到2030年，每个街道都必须办好1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重点加强全科、儿科、中医、康复等专业人员配备。它负责制定节气养生方案、培训社区工作者，让"咬秋""贴秋膘"这样的智慧变成居民能听懂、能操作的方法。

谁来实践？ 公共卫生委员会与家庭医生是主力军。村（居）民委员会下设公共卫生委员会，由村（居）民委员会成员、家庭医生、退休医务人员、网格员、志愿者组成。它"地熟、人熟、情况熟"，能把健康服务渗透到每个楼道，能让每个家庭都有"健康守门人"。

谁来监督？ 居民反馈与"网格化"形成闭环。公共卫生委员会听取群众健康需求，及时反映，有关部门研究后反馈结果。您的意见会成为改进的动力，网格员会把可疑的保健品推销及时上报。

谁来保证？ 制度、法律与多方协同构筑保障。同时，针对社区"健康讲座"乱象，国家已构建"预防—监管—打击—救济"全链条治理：事前备案制——任何讲座必须备案；事中联合执法——市场监管、卫健、公安联合巡查；事后行刑衔接——涉案金额大的以诈骗罪立案。今年上半年，全国已查处相关违法案件2.9万余件。

五、但制度要靠"人"来温暖

制度是骨架，血肉还需要社区里的人来填充。社区大健康讲堂的核心使命，不是培养"赤脚医生"，而是培养 "有判断力的明白人" 。

讲什么？ 节气厨房系列——立秋"大雨至"，带食材到现场，让居民摸一摸炒薏米和生薏米的区别，尝一尝赤小豆和红小豆的味道，现场煮一锅"立秋祛湿汤"，每人喝一小碗。"避坑"实战系列——把骗局做成情景剧，让社区工作人员扮演"推销员"和"上当老人"，在笑声中记住"免费鸡蛋不能拿""白大褂不一定是医生"。

谁来讲？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中医师讲权威板块；社区里的"养生达人"邻居讲经验板块——"我以前血压180，后来每天早上拍打肘窝，现在稳定在130"；社区民警讲警示板块，用本社区真实案例震慑居民。

怎么讲？ 开讲前先抛出问题让大家讨论，把各种民间说法亮出来，然后给正确答案；教八段锦当场站起来练，教按穴位两人一组互相按；设计《社区养生护照》打卡积分，集满可兑换免费理疗。

坚持三原则： 不推销、不卖货、不开方。每一场讲堂全程录像留存；每场发放居民评议表匿名打分；邀请楼栋长作为"观察员"旁听，发现推销倾向有权暂停并报告。

当每一个社区居民都能说出"我先问问社区卫生中心""这个产品备案了吗""根治糖尿病的话我是不信的"，那些靠话术、靠恐吓、靠温情的骗子，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六、三盏灯：点亮陌生人社会的温度

制度框架搭好了，讲堂模式清晰了，但真正让社区养生"活起来"的，是这三盏灯：

第一盏灯：回归"治未病"的本源。 如果社区中医馆的重点不是等人生病，而是主动教居民做药膳、练八段锦、贴耳豆防感冒，居民少生病，自然就少花钱买高价中药。把"治病"的钱花在"治未病"的服务上，是最根本的省钱，也是最彻底的防骗——身体好了，就不容易被"根治"话术打动。

第二盏灯：建立"透明的公平"。 宋代惠民局"匿名买药"的传统，今天可以转化为"公益清单"与"市场清单"的严格区分。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由政府兜底，特别是对低退休金老人确保完全免费；市场化增值服务明码标价、自愿购买。在社区显眼位置公示"免费清单"和"收费项目备案"，接受居民监督。用透明对抗收割，用制度守护公平。

第三盏灯：培育"小范围可信网络"。 没有人需要信任全世界。每个人只需要在自己居住的楼栋、常去的社区卫生中心、签约的家庭医生那里，建立起几个"信得过的人"。他们可能是楼栋长，可能是退休医生邻居，可能是那个总劝您"别花冤枉钱"的社区医师。在公共卫生委员会框架下，低龄健康老人为高龄失能老人提供陪伴、取药服务，存入"时间银行"；"健康明白人"在楼栋群里转发权威科普、帮邻居核实可疑产品。把"泛化的不信任"缩小为"有针对性的核实"，生活就没那么累了。

七、回家之路：从"不保险"到"我有人"

"每个人都不保险"，这句话道出了陌生人社会里每个个体的脆弱。但"保险"这个词，在中文里有两层含义：一层是"经济上的兜底"，一层是"情感上的依靠"。

经济上的兜底，靠制度——医保、长护险、疾病应急救助基金，国家正在补这些短板。情感上的依靠，靠关系——那种"我病了，楼下老张能帮我去社区拿个药"的笃定，那种"我拿不准这个产品，先问问李大夫"的踏实。

社区中医养生的终极使命，不是把所有老人都变成"懂医的人"，而是把社区变成一个"有人管、有人问、有人信"的地方。 当老人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容易被收割的"流量"，而是一个嵌入在邻里关系网中的"自己人"时，传销的话术再动听，也比不上隔壁老王一句"别买，那是骗人的"。

守住3亿老人的养老金，就是守住他们晚年的尊严，也是守住我们这个社会最基本的道义。当社区里每一次"健康讲座"都有备案可查、每一位老人都能说出"我先问问社区"，那些靠收割信任为生的骗子，终将无处遁形。

八、回到那口吃食

"啃秋"啃的不是西瓜，是中国人对季节转换的敏感；"贴秋膘"贴的不是肥肉，是中国人对生命存续的敬畏。这两口吃食里，藏着中医养生最朴素、最深刻的智慧：顺应天地，调养自身，用最日常的食物，抵御最无常的疾病。

宋代的市井百姓在和剂局前排队买药时，感受到的是朝廷的体恤；唐代悲田养病坊里的孤寡老人，在僧侣的陪伴中走完最后一程时，感受到的是人间的温度。今天，当社区里的老人端起那碗羊汤、咬下那口玉米时，他不仅是在完成一个民俗仪式，更是在用味蕾和肠胃，与千年前的祖先进行一场关于如何活下去的对话。

从汉代的五禽戏到唐宋的药局，从明清的族规到今天的公共卫生委员会，这条脉络从未中断——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式，做着同一件事：让最普通的人，在最平常的日子里，得到最基础的守护。

"大雨至"过后，是"凉风至"，是"寒蝉鸣"。节气的轮转从未停歇，就像社区里那些温暖的尝试——教一道药膳、练一套八段锦、贴一次耳豆、陪聊十分钟、提醒一句"别上当"——这些微小的行动，正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在公共卫生委员会的制度框架下，一寸一寸地重建着"好亲不如近邻"的人间温度。

信任崩塌是一瞬间的事，但重建它，是从一个人、一次选择、一句实话、一个邻居、一口吃食开始的。

这不是医学，这是文明。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