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读书人，毛泽东的阅读世界

2026年9月9日，是毛泽东主席逝世50周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回望，我们不仅缅怀他作为革命家、战略家的丰功伟绩，更应审视他作为"读书人"的一面。毛泽东一生与书为伴，他的阅读史，几乎就是他的思想成长史和革命实践史。而历史对他的评价，也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深化。正如薄一波同志所预见的那样："毛泽东在以后会越来越伟大。"

一、读书观：把书读"活"

毛泽东对读书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独立思考、联系实际、终身学习。他反复强调："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

他主张批判性地读书，认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读了书而不敢怀疑，不能提出不同看法，这本书算你白读了。"在方法上，他倡导"不动笔墨不读书"，在德国哲学家泡尔生的《伦理学原理》一书上，他留下了一万二千余字的批注，从心得引申到批判，处处体现深刻的思考痕迹。

他更将读书视为终身事业，曾立下誓言："如果再过10年我就死了，那么我就一定要学习9年零359天。"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他将生命与求知融为一体的赤诚。他提出的"先博而后约，先中而后西，先普通而后专门"的读书路径，也为后人提供了一条由广入深、由本国而及世界的学习指南。

二、读过的书：博杂与精深

毛泽东的阅读范围极为广泛。从马列经典到文史古籍，从西方哲学到中国地方志，乃至佛经、地理堪舆志、笔记小说、相书、奇门遁甲等杂学，他均有涉猎。中南海他的藏书达近十万册。

在他的阅读体系里，有几部书是反复阅读、常读常新的。《共产党宣言》，他至少读了100遍，每逢遇到理论困惑或需要厘清革命方向时，他便翻开这本小册子寻求启示。《资治通鉴》，他通读了17遍，认为这部史书是理解中国政治演变和权力逻辑的必读之作。

《红楼梦》，他更是读了一辈子。他一生至少读过15遍以上，中南海故居藏有20种不同版本，多种版本对照着读。他曾告诫许世友将军："一遍不够，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令人叹服的是，1973年12月，80岁高龄的他在与八大军区司令员谈话时，当场随口背诵了《红楼梦》第一回，几乎一字不差。这并非偶一为之，据女儿李敏回忆，毛主席为了帮从苏联回国的她提高中文水平，曾亲自为她背诵《红楼梦》中的许多段落和诗词——全书许多关键篇章他都烂熟于心。在他看来，《红楼梦》不是消遣小说，而是理解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第四回更是全书的"总纲"。

此外，他对逻辑学尤为痴迷，晚年收藏了86种逻辑学著作，体现了他在思想方法上永不停歇的探索。

三、读活经典：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辩证运用

毛泽东善于把古典智慧进行创造性转化，使其服务于现代革命斗争。他对《老子》和《孙子兵法》的运用，堪称典范。而对被誉为"大道之源"的《易经》，他更是进行了毕生的研读与活用。

对《易经》的科学态度与哲学汲取

毛泽东从青年时代起就熟读《周易》，直到晚年依旧爱不释手。但他对《易经》的重视，完全在于其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而非占卜吉凶的神秘主义。

他多次在重要场合引用《易经》来阐述辩证法则。1956年，他在八届二中全会上明确说："中国古人讲，'一阴一阳之谓道'。不能只有阴没有阳，或者只有阳没有阴。这是古代的两点论。"他把《易经》中的阴阳学说，直接与马克思主义的矛盾对立统一规律对应起来，作为批判"一点论"形而上学思想的有力武器。他还引用《易经》中"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来勉励干部要保持勤勉和警醒。

在读苏联哲学著作《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时，他写下批注："完全否定，乾坤或几乎息"，这同样出自《周易·系辞上》。他用这句话来阐释"辩证的否定"观——不是全盘否定，而是在否定中包含着肯定与发展的生机。此外，他在《介绍一个合作社》中提出的"穷则思变"，也明显化自《周易·系辞传》中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些引用和化用，都说明他始终是在哲学方法论层面汲取《易经》的智慧，使之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思想养料。

学术对话：与山东大学高亨教授的《周易》之缘

毛泽东对《易经》研究的态度，还可以从他与山东大学著名学者高亨教授的交往中窥见一斑。高亨（1900-1986）是著名的先秦文史研究专家，著有《周易古经今注》《周易古经通说》等著作。

1963年，高亨教授参加了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第四次委员会扩大会议，并受到了毛泽东的接见。当毛泽东得知眼前这位就是高亨时，风趣地问："你是研究文学还是研究哲学的呢？"高先生回答说两者都感兴趣。毛泽东接着说，读过高先生关于《老子》和《周易》的著作，并对他的研究成果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鼓励。

高亨教授深受感动，返回济南后，将自己的学术著作《诸子新笺》《墨经校诠》《老子正诂》《周易古经今注》《文字形义学概论》《周易杂论》等六种寄请转呈毛泽东。1964年3月18日，毛泽东亲笔回信，信中写道："高文典册，我很爱读。"这封信如今已成为一段学术佳话，而"山东大学"的校名题字，也正是取自这封信的信封。这段学术交流，生动体现了毛泽东对《易经》研究的重视和对学术工作者的尊重，也印证了他对这部古老经典的持续关注并非泛泛而谈。

对奇门遁甲的态度及《选集》中的用典

对于奇门遁甲等术数类内容，毛泽东在青年时期确有涉猎，但这更多属于"先博"阶段的兴趣探索，他从未将其作为决策依据。他更相信科学的调查研究，而非神秘主义推算。后来他劝母亲不要信神佛，也印证了他对这类内容的科学态度。

《毛泽东选集》本身就是一部用典的宝库。他引用《老子》"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来阐释战略退却的意义，引用《孙子兵法》"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将其升华为普遍的认识论，引用司马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重新定义了为人民服务的价值尺度，还用《水浒传》"三打祝家庄"的故事来阐明调查研究的重要性。这些信手拈来的古典名句，经过他的创造性转化，都被赋予了崭新的时代内涵。

四、写的书：从"有字书"到"无字书"

毛泽东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他"读了什么"，更在于他"写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写"。他的著作，是"读有字之书"与"读无字之书"（即社会观察）相结合的产物。

1938年的《论持久战》，是他基于对中日双方国力、民心的细腻观察，结合马列军事理论与历史经验后，为抗战制定的科学路线。1937年的《实践论》《矛盾论》，是他为解决党内教条主义顽疾而作，系统阐述了实践与认识的关系，为"实事求是"奠定了哲学基石。而《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更是他深入湖南农村32天实地调查后，用脚走出来的结论，厘清了革命的核心力量。

他的著作之所以能影响中国历史进程，正是因为它们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直面现实、解决问题的行动方案。他读透了"有字之书"，更读懂了"无字之书"——这片辽阔土地上的苦难与希望。

五、今日读法：既要读毛主席的书，也要读毛主席读过的书

在"书香中国"的今天，我们面临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怎么读毛主席？ 答案或许可以凝练为一句话——既要读毛主席写的书，也要读毛主席读过的书，尤其要比照着读。

1. 读他写的书：理解他的思想结晶

毛主席的经典著作，是他思想的直接表达。从《实践论》《矛盾论》中，我们学到他观察世界的方法；从《论持久战》中，我们学到他分析问题的战略高度；从《为人民服务》中，我们领悟他贯穿一生的宗旨意识。这些书是他思考的结果，是"成品"。

2. 读他读过的书：探寻他的思想源头

仅读"成品"是不够的。要真正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想、这样写，就必须追溯他的思想源头。当他读《共产党宣言》100遍时，每一遍读了什么、批了什么？当他读《资治通鉴》17遍时，哪些地方画了圈、哪些地方写了注？当他80岁高龄还能随口背诵《红楼梦》第一回时，这部小说在他心中到底处于怎样的位置？当他读高亨的《周易古经今注》并回信"高文典册，我很爱读"时，他从中汲取的到底是占卜之术，还是辩证之道？这些，都藏在他读过的书里。

3. 比照着读：最核心的方法论

比照着读，是理解毛主席思想生成路径的钥匙。具体方法有三：

原著与批注对照：找一本他批注过的书，把他的批语和原文对照看。比如读《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时，他在批注中写道"完全否定，乾坤或几乎息"，这句话直接化用了《易经·系辞》。不读《易经》，就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哲学分量。

源头与结论对照：读他的《矛盾论》，同时去读他读过的黑格尔《逻辑学》和列宁《哲学笔记》，看他如何把西哲的思辨逻辑，转化为中国老百姓听得懂的"两点论"和"重点论"。

古典与现代对照：读他的军事著作，同时去读《孙子兵法》和《老子》，看他如何把"知己知彼"变成"调查研究"，把"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变成战略退却的原则。这种对照，能让我们亲眼看见"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是如何在书本与实践的交汇处发生的。

这种"比照着读"的方法，正是毛主席本人读书方法的延续。他读书从来不是单本单本地读，而是把相关主题的多本书摊开来对照着读。读《拿破仑传》，他同时找苏联、法国、英国学者写的不同版本一起读，在比较中求真相。这种读书法，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思维训练。

六、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历史评价

毛泽东逝世后，党内重要领导人对他的历史地位做出了一脉相承而又不断深化的评价。这些评价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认识他的坚实基石。

华国锋代表中央达成共识。邓小平奠定了科学评价的基调。 在主持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时，他明确指出："毛主席的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他还说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没有毛主席，至少我们中国人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这句话分量极重，成为此后一切评价的出发点。

叶剑英以战友视角深情追忆。 他动情地说："如果没有毛泽东，我们今天可能还在黑暗里徘徊，还在上海的租界里开会。"他甚至坦言"不跟毛主席，我很平庸"。这种来自战友的个人视角，更显得真挚而有力量。

江泽民给出了高度的官方定论。 在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上，他代表党中央称毛泽东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无产阶级革命家、战略家和理论家"，并强调"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是我们党的骄傲，是我们国家的骄傲，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胡锦涛延续并丰富了这一评价。 在毛泽东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他系统阐述了毛泽东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探索的先行意义，强调毛泽东同志"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作出了开创性贡献"。

习近平在新时代将其提升到新的高度。 在2023年纪念毛泽东诞辰130周年的座谈会上，他在"三个伟大"的基础上进一步丰富，增加了"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的伟大奠基者"和"为世界被压迫民族的解放和人类进步事业作出重大贡献的伟大国际主义者"，将他的贡献从民族复兴的维度，提升到了人类进步事业的宏大视野。

薄一波同志生前曾预见性地指出："毛泽东在以后会越来越伟大。"这一判断，正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被印证。从邓小平到习近平，历代领导人对其历史地位的评价层层深化，这恰恰说明：毛泽东的价值，在于他为这个民族注入了不可磨灭的精神基因和制度根基，而这份遗产，需要足够长的历史纵深才能看得更清。

毛泽东的一生，不是"读书人偶然成了革命家"，而是革命家把读书变成了武器，把武器变成了道路，把道路变成了共和国的地基。

他读《共产党宣言》，读出的是"造一个新中国"；读《资治通鉴》，读出的是"政权何以兴亡"；读《红楼梦》，读出的是封建社会怎样在"吃人"的礼教里耗尽最后的气数，读到最后，80岁高龄还能随口背诵第一回——那不是背文章，是历史的脉搏已经刻进了他的呼吸里；读《孙子兵法》，读出的是"知己知彼"怎样变成调查研究的认识论；读《周易》，读出的是"穷则变，变则通"怎样嵌进马克思主义的矛盾法则。

所以纪念毛泽东，不只是重读《毛选》，也不只是翻他读过的书，而是学会他那种读法——

把书读进土地里，把问题读进历史里，把人民读进心里。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