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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旭峰:民俗——秋社日

发布时间:2026-09-26 18:43:42 人气:9 来源:

2026年9月21日,农历八月十一,秋社日。这一天,古人祭拜土地神,庆祝丰收,完成“春祈秋报”的年度闭环。从官方的庄严祀典到民间的鼓乐分肉,从先秦的“报本反始”到今日的丰收节,秋社日穿越三千年时光。

一、源起:先秦的“报本反始”

秋社源于先秦。人们面对土地既依赖又敬畏,产生了“社”的祭祀——“社”即土地神。《诗经·周颂》中已有秋收后“杀时犉牡,以似以续”的乐歌,即“秋报”雏形,核心是感恩土地、回报自然。

四季皆有社祭,但实际格局是春社、秋社并重。春社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祈求风调雨顺;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酬谢土地神、庆祝丰收。两者一祈一报,构成完整农事周期。夏社因农事正忙且功能重复而边缘化,冬社则被腊祭取代。

二、官方化:汉代的礼制确立

汉代是秋社“官方化”的关键期。随着“春祈秋报”观念定型,秋社日被正式纳入国家祀典。在古代国家祀典体系中,社稷祭祀长期与宗庙并列为“大祀”,属于最高等级。社稷代表“土地与粮食”,宗庙代表“祖先与血脉”,共同构成王朝的精神基石。

《左传·成公十三年》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是祭祀,戎是军事。祭祀维系的是人与神、人与祖先、人与土地的精神秩序,军事捍卫的是疆土与政权的现实安全。秋社祭的是社稷——社为土地神,稷为谷神,合起来就是“国家”的代称。社稷存则国存,社稷亡则国亡。秋社不仅是农事庆典,更是国家层面的政治仪式。

主祭人:地方行政长官亲自主祭。初献由刺史或县令担任,除非有故,否则必须亲行。亚献、终献依次由上佐、县丞、主簿、县尉担任。

核心流程:

1.斋戒:主祭官提前散斋二日、致斋一日,不吊丧、不问疾、不作乐、不判刑杀文书。

2.陈设:前一日设社神位(右)、稷神位(左),备黑色币帛、羊豕、笾豆簠簋等祭器。

3.正祭:祭日清晨,主祭官着祭服就位。核心仪节依次为:瘗毛血、迎神、奠帛行初献礼、亚献、终献、饮福受胙、送神、望瘞。

秋社又与立秋日天子亲行的“迎秋礼” 相衔接。立秋当天,天子率百官赴西郊迎秋,祭祀白帝与秋神蓐收;秋社则是收获后向土地神“报功”的实操。一个在节气之初“迎气”,一个在收获后“报成”,共同完成国家对秋季节律的掌控。而“戎”与秋社也有隐秘关联——秋社正值秋收之后、农闲之初,古代常在这时检阅军备、训练士卒,所谓“秋狝”之礼便在此际。收获已毕,粮草充足,正是用兵或备战的最佳窗口。

三、鼎盛:唐宋的官民同乐

唐宋时期,秋社从庙堂走向民间狂欢,达到顶峰。

官方层面:秋社是法定假日,朝廷派官祭社稷于坛,皇帝有时宴请近臣。唐代皇帝的诞辰节若与秋社日相近,便会两节同过,形成“朝野共欢、普天同庆”的局面。

民间层面:据《东京梦华录》载,宋人这天互赠社糕社酒;贵戚宫院制作“社饭”(切肉成棋子状铺于饭上)请客;妇女归宁,娘家赠新葫芦、枣儿,寓意吉祥。乡间则击社鼓、饮社酒、分社肉,鲁迅笔下“社戏”的原型也在于此。

民间主祭人:宋代民间秋社的典型主持者是巫祝(巫公、巫婆),职责是迎神、祝祷、谢神、送神,并在仪式后均分祭品给众人。无专职巫祝的地方,由德高望重的村中长者主持。

民间核心流程:

1.设社与陈祭:在社树、社坛或土地庙前,摆上猪、鹅等牲品,以及新收的社糕、社酒。

2.巫祝赛神:巫祝在香烟缭绕中击鼓、歌舞、念祝辞,模仿雷声的“社鼓”是重要环节,意在娱神、通神。

3.分胙与共食:仪式结束后,“神盘分肉”是高潮。巫祝将社酒、社肉、社饭分给所有人,大家就在庙前烧烤分到的猪肉,就着社酒吃喝,直到“家家扶得醉人归”。

一句话对比:官方是“官员主祭,三献成礼,肃穆报功”;民间是“巫祝通神,鼓乐分肉,人神共醉”。

四、诗词与谚语

秋社诗词多聚焦于祭祀后的狂欢与分食社肉的场景。陆游《秋社》:“雨余残日照庭槐,社鼓鼕鼕赛庙回。又见神盘分肉至,不堪沙雁带寒来。”另一首《秋社》则描绘邻里欢聚:“明朝逢社日,邻曲乐年丰。……酒满银杯绿,相呼一笑中。”苏辙《秋社分题》点明“分肉”习俗:“南亩场功作,东家社酒香。分均思孺子,归遗笑东方。”

民间谚语围绕“秋社与秋分的前后关系”预测年景。“秋分在社前,斗米换斗钱;秋分在社后,斗米换斗豆”——秋分在秋社之前则年景差,之后则丰收。“社后分收,分后社丢”更直白地总结。此外还有以秋社当天天气占卜的:“秋社有雨谷连阡,秋社无雨不种田。”以及指导农时的:“社后种麦争回耧”,出自元代《农桑辑要》,强调秋社一过,种麦就要争分夺秒。

五、饮食:社饭、社肉、社酒

社饭是秋社最具代表性的食物。宋代《东京梦华录》记载,贵戚宫院以猪羊肉、腰子、肚肺、鸭饼、瓜姜等切作棋子片样,调和滋味后铺于饭上,称为“社饭”。这一做法至今在湘西、秀山等地仍有传承,以蒿菜、腊肉与糯米同焖,蒿香、肉香、米香交融。

社肉是祭祀后分食的“福肉”。陆游《社肉》诗云:“社日取社猪,燔炙香满村。……醉归怀余肉,沾遗遍诸孙”,描绘了分肉带回家犒赏子孙的习俗。民间认为分到社肉是受到神的恩赐。

社酒相传饮之可治耳聋,故有“治聋酒”之称,大家都不醉不归。社酒是古代春社、秋社祭祀土地神时专用的节令酒饮,各家各户在年前就开始酿造,祭祀后供众人共饮。它随节令而生,随仪式而用,没有固定的“字号”或“品牌”。苏轼词中“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陆游笔下“社肉如林社酒浓”,说的都是这种乡间自酿的节令酒。此外还有社糕,宋人以此相互馈赠。

六、山西的秋社食俗

山西在秋社日的特色食品,史料记载最明确的是社面和社糕。阳曲一带社日吃面条,称为“社面”;潞安(今长治一带)则吃米面糕,称为“社糕”,与《东京梦华录》中“各以社糕、社酒相资送”的记载一脉相承。此外,妇女用彩线编成“社线”给小儿佩戴;外公、姨舅会以新葫芦儿和枣儿送给外甥,俗语叫“宜良外甥”,寓意吉祥。

山西秋社的记载中,“多造社酒、社糕”是常见描述,晋东南潞安、黎城、屯留等地方志均有明确记录,秋社时“士女走社,视春又盛”。北方社日在山西演变为“迎神赛社”,成为跨村跨乡的大规模报赛仪式。赛社时“杀猪宰羊,置酒于屋外树下,告祭神祇,邀集邻里饮宴”——这种场景中,酒是酬神聚饮的必备之物,承载着“以酒通神、以酒共欢”的古老传统。

七、书画中的秋意

秋景入画,源头极早。汉代画像砖中已有秋季丰收、捕猎的场景,但属于墓葬装饰,并非独立的“秋景画”。

秋景真正作为独立主题进入画家笔下,是在五代至宋初。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以“秋山”“秋色”命名的作品,如巨然《秋山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郭熙《秋山行旅图》,以“卷云皴”和“蟹爪枝”描绘秋山的壮阔与萧瑟。

若论现存最早的卷轴山水画,则是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它虽画的是春景,却奠定了山水画的基础,此后秋景才逐渐成为山水画的重要主题。所以,如果问现存最早且主题明确的秋景画,答案通常指向五代宋初的《秋山图》系列。

八、现存最早的秋祭场所:北京社稷坛

在现存的历史遗存中,北京社稷坛(今中山公园)是中国现存唯一的封建帝王祭祀社稷神的国家祭坛,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清两代皇帝每年春秋仲月在此祭祀社稷,其中仲秋之祭就是秋祭。

社稷坛位于北京天安门西侧的中山公园内,主要建筑包括:

社稷坛:方形三层汉白玉坛台,上铺“五色土”(中黄、东青、南红、西白、北黑),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拜殿(中山堂):坛北的明代木构建筑,遇风雨时在此行礼,是现存坛庙建筑中最古老的一座。

戟门:坛北正门,与拜殿同为明代原构。

比北京社稷坛更早的社稷坛(如金中都社稷坛、南京社稷坛)均已无存。另有山西万荣后土祠(传黄帝在此扫地为坛,汉武帝曾秋日祭拜并作《秋风辞》),但现存建筑为清代重建,且属“后土”祭祀体系,与社稷坛略有不同。

九、衰微与回响

元代以后,秋社逐渐式微。明清时期,其功能被中元节(如“斋田头”)和中秋节(如台湾祭土地公)吸收,不再作为独立节日存在。根本原因是村社集体组织的瓦解,以及农事收获时间不再统一。

虽然古礼已断,但“秋报”精神以新形式延续。2018年起设立的“中国农民丰收节”(秋分),正是这一传统的当代回响。从脉络上看,丰收节接续的正是秋社那条“去脉”——古代秋社被称为“中国古代的丰收节”,而丰收节则是在国家层面,将这份“庆丰收、享丰收”的传统重新激活。

十、黄河流域的秋祭活态样本

在黄河流域,秋祭最具显著特征的是山西河曲的河灯会。它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在河曲县西口古渡举办,最初是黄河船工为祭祀河神、祈求平安而举行的仪式,后演变为悼念“走西口”先辈、祈福纳祥的全民盛事。核心仪式是河灯漂放:夜幕降临后,成千上万盏河灯被放入黄河,顺流而下,河面如流动的银河。这一习俗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与“秋社”直接相关的非遗项目主要不在黄河流域:苗族赶秋节(又称秋社节)流传于湘西、渝东南、黔东北等地,2014年列为国家级非遗,2016年随“二十四节气”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名录;广东封开秋社(淘潭节) 与浙江磐安赶茶场“秋社” 分别入选市县级非遗及人类非遗相关名录。

结语

从先秦的“报本反始”,到汉代的礼制确立与国家大祀,再到唐宋的官民同乐,直至今日的丰收节——秋社日穿越三千年时光,其“春祈秋报”的农耕礼制内核始终未变。春社是那条不变的“来龙”,始终指向对土地的祈求;秋社则是那条不断寻找新出口的“去脉”,其“秋报”精神历经中元、中秋的融合,最终在“丰收节”这里,以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重新落地。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