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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旭峰:名与实的纠缠——过年、春节与立春的概念

发布时间:2026-02-12 10:54:27 人气:42 来源:

一、引言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唐〕李世民《守岁》

唐太宗的诗句,道出了中国人对于新旧交替之际那一夜的集体深情。千载之下,每逢腊尽春回,亿万国人仍如约奔赴这场与时间的仪式。然而,当我们口称“春节”之时,是否追问过:这个名称从何而来?它与古诗中的“元日”“立春”是何关系?那被历代诗人反复吟咏的“爆竹”“屠苏”“桃符”,究竟属于哪个节日?

春节是我国历史最悠久、内涵最深厚、影响最广泛的传统节日之一,2024年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然而,正是这个看似熟稔的节日,其名称、内涵与边界却经历了一场不易察觉的百年位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谢琰在论及古诗词中的春天时提醒我们:“中国古代没有0的概念,因为0意味着静止。中国人相信在四季的轮转中,会不断有新事物和新气象产生,让人充满希望。”这种生生不息的哲学,恰恰是理解春节深层逻辑的锁钥。

厘清“过年”“春节”“立春”三者的历史纠缠,还原1914年那场重要的名称迁移事件,并在此基础上提炼过春节的核心逻辑。力求呈现这一问题的完整图景。

二、概念辨析:过年、春节与立春的历史本相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唐〕王驾《社日》

此诗写春社,却在无意间为后人留下古人“过年”节期之长的旁证。文化学者灰墨斋主人在其《时令节气杂谈》中指出:“古代农耕社会过年的时间很长,年味可以说是从腊月一直持续到春社为止。”换言之,古人过年可以从腊八算到春社,要春社过了年味才能真正消散。这便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概念问题:我们今日所称的“春节”,与古诗中的“年”“元日”“立春”究竟是何关系?

(一)“年”非“节”:作为节期的过年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分类体系中,“年”与“节”分属不同范畴。著名民俗学家乌丙安先生反复申明:“从古到今在中国习俗里,年与节不同,只有过大年才能称为‘年’,其他时间庆祝都只能称为‘节’。”这一区分至关重要。

“年”的本义是五谷成熟。《说文解字》释“年”为“谷熟也”。重庆日报专栏作家郑劲松进一步阐释:“甲骨文中的‘年’上部分为‘禾’,下部分为‘人’。金文的‘年’字写法与甲骨文同,从禾、从人。‘禾’乃谷物总称,‘年’象征着谷物丰收。春节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指农历正月初一这一天,广义则指“围绕农历年度周期转换而形成的一系列节日的集合”。具体地过年的时间跨度:“过年从腊月初一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在这一个多月里,青年、老人以及各行各业的从业者,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事要做,每天要干什么,都有一张清单。”

换言之,“年”不是单个的“节日”(festival),而是一个绵长的“节期”(festival season)。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不是单日庆典,而是系列仪式的组合。

(二)被移用的“春节”:从立春到大年初一

今人习以为常的“春节”二字,在古代文献中原本另有专指——立春。

“几千年来,立春叫春节。那是真正的春节。按照农业作息时间,这一天打春,农民们开始唱农谚歌、鞭春牛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从清朝前溯的二千多年中,都是将二十四节气的‘立春’日称为‘春节’。”

然而,1914年之后,“春节”被官方移用,原本的主人立春反而失去了这个沿用了数千年的名称。“过去我们到农村采风时,如果把过年叫过春节,人家都不愿意搭理我们。”这一细节生动说明:在民间社会的文化认知中,“年”与“春节”本是两回事,生硬合并并未获得底层认同。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宋〕张栻《立春偶成》

“诗人在这里是想表达人们对春天的期盼。诗句里的‘生意’不是做买卖的生意,而是指生机、生气。”这便是古春节——立春的真正意蕴:它是天文意义上的春天起点,是草木萌动的信号,是农耕时序的号角。

(三)节气坐标:作为天文节点的立春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其时间固定在公历2月3日至5日之间。它是纯粹的天文坐标,依据太阳黄经位置而定,与农历月相无关。在古代,立春是重要的官方仪典节点,《礼记·月令》载天子于立春“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唐温庭筠《汉皇迎春词》、张九龄“东郊斋祭所,应见五神来”均写此景。这一传统与“过年”的祭祖团圆并无直接关联,二者在历史上长期并行不悖,惟当立春恰逢正月初一,民间谓之“岁朝春”,方有“百年难遇岁朝春”之谚。

至此,三者的关系已清晰:过年是农业文明的年期传统,时长四十余日;古春节是立春,为节气迎春仪式;今春节是1914年后的官方称谓,指农历正月初一。今人所谓的“过春节”,实质是“过年”之实披上了“春节”之名。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宋〕陆游《除夜雪》

陆游此诗自注云:“戊申元日卯初立春”。当岁首与立春重合,诗人于除夕夜写下“嘉瑞天教及岁除”的欣喜——这是两个节日在时间上的偶然重叠,而非概念上的同一。

三、历史溯源:从周朝岁首到民国改名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王安石《元日》

这首传诵千年的诗,题为《元日》而非《春节》。识典古籍笺注明确:“元日即农历正月初一。”诗题本身即是一份历史证词:在王安石的时代,这一天被称为“元日”“元旦”“正旦”,唯独不称“春节”。木讷叟柏森考证:“在清代则一直称为‘元旦’或‘元日’。”那么,这一天从何时起成为岁首?又自何时起被唤作“春节”?

(一)年节的起源与定型

春节(此处指农历新年)的历史究竟可以追溯至何时?“从目前掌握的文献来看,无论是新年还是过年,至迟在周朝就已经形成。岁终考绩、蜡祭、腊祭、饮酒等礼俗与新年第一天的行事一起,共同构成了周朝过年的基本形态。”“春节起源于殷商,萌芽于先秦,形成于汉武帝时代。”

这一结论将年节的历史上溯至三千年前。周代年节已具备“官民共享”的特点,后世虽历法屡变,但礼俗内核传承不辍。

岁首日期的固定是年节史上的里程碑。“秦朝之前先后规定过12月、11月、10月的第一天‘过年’,直到汉武帝实行‘太初历’才正式确定在正月初一。”公元前104年,司马迁、落下闳等人制定的《太初历》颁行,正月初一作为岁首的地位自此确立,两千余年未再动摇。

从殷商至清,“过年”有元日、元辰、元正、元朔、端日、岁首、新年等诸多称谓,但从未称“春节”。“称呼虽有不同,农历正月初一‘过年’的习俗一直传承流衍,深深植根于中国民间。由此可知,农历正月初一这天‘过年’这个节庆习俗起始于西汉,至今已有2100多年历史了。”

“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乃为嘉会,宴此高堂。衣裳鲜洁,黼黻玄黄。”——〔三国·魏〕曹植《元会诗》

此诗写元旦朝贺,庄严肃穆,可见汉魏之际正月初一的礼仪已臻成熟。

(二)1914:官方易名的关键节点

进入民国,历法改革提上日程。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通电“改用阳历”,将公历1月1日定为“民国元年元旦”。然而,民间依旧过农历年,形成了官方与民间各用一套历法的二元格局。

为调和这一矛盾,1914年1月,北洋政府内务部总长朱启钤向袁世凯呈文,提出:“拟请:定阴历元旦为春节,端午为夏节,中秋为秋节,冬至为冬节。凡我国民均得休息,在公人员亦准给假一日。”袁世凯随即批复:“据呈已悉,应即照准。”

这便是“春节”成为农历正月初一官方名称的起点。天文史家王玉民博士明确:“癸巳蛇年正月初一(2013年2月10日)是1914年以来的第100个春节。”按此推算,至2026丙午年春节,这个“春节”称谓恰好走过了112年。

(三)谁是定名者?——官方与民间的百年博弈

“春节由谁确定”是一个复合问题。从行政程序看,确定者是袁世凯——朱启钤呈文,袁世凯批准,这是典型的官方决策。从历史动力看,确定者是民间社会——倘若没有百姓对农历新年的顽强坚守,“春节”之名断难扎根。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曾发起更为激进的废历运动。1930年,国民政府明令:“移置废历新年休假日期及各种礼仪点缀娱乐等于国历新年……废历新年不许放假,亦不得假藉其他名义放假。”据时人记述,警察被派往商店强迫开门营业,捣毁供祀果品,乡间售卖历书的小贩亦被拘役。

然而,高压政策适得其反。1919年的《退想斋日记》中写道:“上年十一月三十日所过阳历之新年,百姓皆不以为然,惟官厅庆贺,民皆睨而视之,且谓是彼等之年,非吾之新年耳。”十余年后,民情依然如故。

1934年初,国民政府被迫收手,承认“对于旧历年关,除公务机关,民间习俗不宜过于干涉”。这是中国近代民俗史上民间社会对官方禁令的一次关键胜局。

民国初期20多年里,政府一直试图将贺年、祭祖、贴春联等活动移到阳历元旦,是民间强烈的传统意识保住了春节。

1949年9月2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正式明确公历1月1日为“元旦”,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至此,“春节”之名完成了从行政指令到全民共识的百年沉淀。

“千家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王安石《元日》

“‘千门万户’展现出宏大的场景,‘瞳瞳日’营造出光明、温暖的氛围,象征着新的一年充满希望。‘总把新桃换旧符’以具体的行为体现了除旧迎新的主题。”这便是春节的命意所在——无论它叫什么名字,中国人要的始终是那个“新桃换旧符”的时刻。

四、核心逻辑:过年为何不可替代?

厘清名实变迁之后,一个更深的问题浮现:中国人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过年”?这一绵延数千年的文化实践,其内在逻辑究竟是什么?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唐〕高适《除夜作》

“诗作并未直接写对亲人的思念,而是遥想千里之外的家人想念自己,婉转含蓄地表达了思乡之情。”这种思念,正是过年核心动力的一个剖面——它在召唤离散者归来。

(一)冯骥才:生活崇拜与理想化

作家、文化学者冯骥才是春节申遗的重要发起人之一。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判断:中国人真正崇拜的,不是太阳,不是龙,不是英雄,也不是祖先或圣人,而是生活本身。

这一论断破解了年节文化的深层密码。

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无论衣食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

年俗中的种种细节瞬间通透:瓶子象征平安,金鱼寓意富裕,瓜蔓代表绵延,桃子寄望长寿——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被用来“图解”理想。不是神在赐福,是人借神佛之名向自己许诺一个更美好的来年。将春节习俗罗列提升至文化哲学的高度。

(二)四个精神维度,传统的精华浓缩

家庭团聚、社会和谐、祈福纳祥、万象更新。

家庭团聚是春节的第一要义。除夕的年夜饭,饭前祭祀祖先,“请祖宗在家过年”。这不仅是在世亲人的团圆,更是生者与祖先的共聚。“一年一度仪式化的年夜饭,反复强化着中华民族最为根本的伦理观与人生观。”

社会和谐是春节的制度功能。《岁华忆语》载:“肆夥索欠,至天明与债家口角,甚至用武,元旦途遇,必互揖道‘恭喜’,顷之齟齬,曾不芥蒂。”债务纠纷在一声“恭喜”中消弭,春节为社会提供了周期性的和解机制。

祈福纳祥是春节的文化表征。“驱邪禳灾、祈福纳祥也是春节的一大主题,成为新春诗词中的一个重要书写内容。”从驱祟辟邪的爆竹、桃符,到祈福纳祥的春联、福字、年画——宋元以降,节俗重心明显从前者的消极防卫转向后者的积极招纳。

万象更新是春节的哲学内核。新年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年前理发沐浴、扫尘换联,初一日新衣新鞋——“无论日子多苦多难,都期盼着新年是一个转折点,是美好未来的开端。”

“但愿从今,健忘乃病。明朝六十,便当寿夭。更二十岁,以速衰老。又二十岁,以了此身。”——〔明〕袁宏道《除夕》自叙

此语看似颓唐,实则是以戏谑面对时间流逝——过年正是中国人对抗时间焦虑的集体仪式。

(三)更新的仪式:年终与岁首之间的心理重置

综合诸家论述,过春节的核心逻辑可凝练为四个字:万象更新。

这并非抽象的口号,而是通过一系列具身实践完成的心理工程。“一个人在生命的长途中,时时在求安慰,一定要有了安慰才能奋勉地从事工作,不灰心于一时的痛苦;而这种节令的意义是在把个人的安慰,扩充为群众的安慰。”

中国过年的全部礼仪,从扫尘、爆竹的“驱邪”,到祭祖、拜年的“纳福”,恰恰构成一套完整的“辞旧迎新”操作程序。

“中华文化强调在逆境中看到希望,在顺境中看到忧患,这是中国人的哲学思想,它让我们始终保持运动的眼光,理性的姿态。”春节,正是这种哲学思想在岁时节令中的集中展演。

“季节像是一座桥,从这边走到彼岸去,冬尽春来,旧年死了,新年才生。”春节就是中国人集体走过这座桥的时刻。它不是被动地等待时间流逝,而是主动地用仪式生产出“新”的感觉——让旧岁的疲惫、遗憾、困顿被象征性地清扫出门,让来年的希望、福气、生机被仪式性地迎请进来。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宋〕杨无咎《双雁儿·除夕》

这便是春节不可替代的核心逻辑:它不是庆祝时间的流逝,而是在时间的断裂处,通过集体的文化表演,完成一次全民的心理重生。

五、结语

“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唐〕李世民《除夜》

千年前的帝王在除夕之夜写下“年开明日长”,与今日每一个守岁的普通人并无二致。这便是春节的生命力所在——它不属于任何朝代、任何政权、任何名称,而属于每一个期待“新芳”的心灵。

回到本文开篇的问题:春节、过年与立春是什么关系?现在可以给出清晰的答案——

过年是体,是四千年来中国人辞旧迎新的节期实践,自腊月初一至正月十五,历时月余;春节是名,古指立春,1914年后成为农历正月初一的官方称谓,至今112年;立春是坐标,是二十四节气之首,是纯粹的天文时间节点。三者本不相干,却在20世纪的历史因缘中被编织进同一话语系统。

谁是春节的确定者?行政程序上的确定者是袁世凯——他批准了朱启钤的呈文;而历史意义上的确定者是亿万中国百姓——是他们用年复一年的回家团圆、祭祖拜年,守住了这个日子的神圣性。1934年国民政府的退让、1949年新中国的法定化,都是对民间选择的追认。

过春节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对“万象更新”的集体执信。中国人通过过年,把生活理想化,又把理想生活化;在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中,确认旧厄已逝、新年方生。这不是迷信,这是文明最温柔的刚强。

2024年底,“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冯骥才提醒我们:“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而一代代中国人不仅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王安石《元日》

曈曈之日,依然照耀;新桃旧符,岁岁更换。这古老而常新的仪式,便是中国人献给时间的情书。


作者:吴旭峰  写于2026年2月11日(本人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