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初七人日——人类的生日与文明的觉醒

正月初七，古称"人日"，又称人胜节、人庆节、人七日，是春节系列节日中极具人文内涵的重要节日。这个节日承载着中华民族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礼赞，其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汉代。

人日的起源与上古创世神话紧密相连。据《太平御览》引《风俗通》记载，女娲创世造万物，正月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猪，初四造羊，初五造牛，初六造马，初七才造人。这一神话造物故事，蕴含着先民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认知——六畜代表天地四时的物质基础，而人作为第七日的造物，集万物之灵秀，是天地之心、五行之秀气。

人日最早源于西汉的占卜习俗。东方朔《占书》载："岁后八日，一日鸡，二日犬，三日猪，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清明，则所生之物育；阴则灾。"古人以正月初一至初八的阴晴，占卜新年人畜五谷的吉凶。初七主"人"，若天气晴朗，则主"人民安，君臣和会"。这种"天人感应"的占候之术，逐渐演变为庆祝人类诞生的节日。

魏晋南北朝时期，人日节俗臻于鼎盛。据《荆楚岁时记》记载，当时已有剪彩为人、镂金箔为人贴屏风、戴人胜头饰等习俗。唐代更是将人日提升为国家级庆典，皇帝赐群臣彩缕人胜，登高大宴群臣。

人日激发了无数诗人的灵感，高适与杜甫的人日唱和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友情篇章之一。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正月初七，时任蜀州刺史的高适写下《人日寄杜二拾遗》：

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

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

身在远藩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

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

杜甫读后"泪洒行间，读终篇末"。六年后高适去世，杜甫于大历五年（770年）人日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生死两隔的追怀，令人动容。

杜甫《人日》诗二首，其中写到：

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

尊前柏叶休随酒，胜里金花巧耐寒。

佩剑冲星聊暂拔，匣琴流水自须弹。

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

诗中描绘了人日这天人们头戴金花（人胜）、饮酒作乐、拔剑弹琴的热闹场景，展现了盛唐时期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薛道衡的《人日思归》则表达了游子的思乡之情：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短短二十字，将时间的长度与思念的浓度浓缩其中，成为人日思乡主题的经典。

这些诗词记录了当时节日的风俗，使"人日"超越了单纯的民俗活动，成为中国人情感表达的重要载体。

人日作为"人的生日"，各地形成了丰富多彩的习俗，尤其在北方地区，保留了诸多古老的传统。

山西作为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其人日习俗既保留了中原古俗，又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

山西民谚云："人日三丈三，面条拴住寿南山"。正月初七这天，山西家家户户要吃长面，且面条越长越好，寓意用面条缠住岁月的双腿，祈求健康长寿。在陕西韩城（与山西隔河相望，习俗相近），主妇抻面时须默数七次对折，象征"七日成人"。此面又称"拉魂面"，意为过年期间人心玩野了，吃长面把魂拉回来，准备春耕生产。

山西部分地区保留戴"人胜"的古俗。人胜是用彩纸、丝帛剪成的人形或花形头饰，女子戴在发间，男子贴于屏风，寓意"人入新春，形胜往年"。在晋南一些地方，人日有"游百病"的习俗，人们结伴出游，登高望远，认为可祛病延年。

在山西及北方一些地区，孩子们在人日这天玩"娶新媳妇儿"的过家家游戏。被选中的"新媳妇"，大家给她戴上1自制头饰，抬着她在院子里转游，边游边唱："嘟哇嘟哇喇嘟哇，娶了个新媳妇儿没尾巴"。这一游戏被视为"人之初"的启蒙教育，让孩子们在欢乐中理解人事与伦理。

人日作为人类的生日，形成了诸多禁忌，动针线会刺伤人的眼睛或冒犯女娲娘娘，因此妇女这天要停止针线活。

人日这一天要在家团聚，不宜出远门、走亲串友。只有过了人日，年才算真正过完，游子方可离家远行。这一习俗体现了"安土重迁"的传统观念，也蕴含着对家人平安的祈愿。

人日是人的生日，要和睦相处，不可打骂孩子，否则被认为会带来一年的不顺。也不行刑杀生，以示对生命的尊重。

有节必有食，人日的饮食习俗既讲究寓意，又注重养生。

七宝羹是人日最具代表性的节令食品。《荆楚岁时记》明确记载："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这七种蔬菜因地制宜，各有寓意：
芹菜：谐音"勤"，寓意勤劳致富。 葱：谐音"聪"，寓意聪明伶俐  。蒜：谐音"算"，寓意精打细算。韭菜：谐音"久"，寓意长久平安。 芥菜：谐音"戒"，寓意戒除恶习，又象征长寿。 菠菜：寓意生机勃勃。最离不的就是 白菜了：寓意清白传家。

北方地区的七宝羹常加入萝卜（通泰）和白菜（清白），煮成杂菜汤，初七早晨全家食用，可祛除邪气、百病不生。

面条细长，象征生命绵长。正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分别为小孩、大人、老人的"人日子"，谁过生日谁吃面。山西人讲究面条要手工抻制，越长越好，吃时不可咬断，须一口吸溜到底，方能"拴住寿南山"。

北方部分地区人日吃饺子，取其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又似胎儿蜷缩之态，暗合"人日"本源。河北一些村落保留"饺子祭祖"习俗，首锅饺子供于祠堂，不忘生命根源。

另有摊煎饼"熏天"之俗，在庭院中摊煎饼，烟气升腾，寓意"熏天"祈福，祈求上天保佑人寿年丰。

人日饮食宜清淡，忌油腻荤腥过重；忌吃剩饭，必须现做现吃，寓意新年新气象；忌食粥，认为会"糊住"心眼，不利聪明。

在易文化体系中，"七"为少阳之数，是天地循环的重要节点。《周易·复卦》云："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古人以"七"为周期，认为天地阳气自冬至起，经七日来复，象征生命的循环与再生。正月初七恰逢新年第一个"七"日，正是阳气复生、万物萌动之时，选择此日作为"人日"，体现了"天人合一"的思想——人的生日与天地阳气复苏同步，暗示人为天地之心，与天地并列为三才。

女娲前六日造六畜，第七日造人，这一序列暗合《周易》"先天八卦"的生成逻辑。乾为天、坤为地，天地生六子（震、坎、艮、巽、离、兑），六子代表万物，而人得天地中和之气，为万物之灵。正如《周易·大传》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日所彰显的，正是人在天地之间的主体性与能动性。

《周易》第五十二卦为艮卦，象征山，其德为止。卦辞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人日正值春节中段，前有除夕元旦之喧闹，后有元宵之繁华，而人日恰是一个"止"的节点——宜静不宜动，宜聚不宜散，宜思不宜行。这种"止"并非消极的停止，而是《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的止，是反思生命、安顿身心的时刻。

人日源于占候，与《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的传统一脉相承。《易传》强调"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古人以初七天气阴晴占卜年成，正是"仰观俯察"的实践。晴天则"人民安"，阴天则有灾，这种将天象与人事相关联的思维，体现了易学"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感应哲学。

人日戴"人胜"（彩胜、华胜），与《周易》第二十二卦贲卦（象征文饰）相通。贲卦卦象为山下有火，寓意文明以止。人胜以彩纸、金箔剪成人形或花纹，戴在头上或贴在屏风，正是"文明以止"的体现——通过文饰来表达对生命的礼赞，既彰显人之异于禽兽的文明属性，又节制在礼仪规范之内，体现了"贲"卦"饰外扬中"的哲理。

正月初七，当我们在晨光中吃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当我们在春风里戴上一朵鲜艳的"人胜"，我们延续的不仅是古老的习俗，更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祝福。

正月初七，人类的生日，愿我们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不忘生命之根，珍惜眼前之人，以自强不息的精神，书写属于自己的生命华章。

作者：吴旭峰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