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旭峰：民俗正月初九敬天祈福——玉皇（老天爷）诞辰

正月初九，俗称“天公生”，是传说中玉皇大帝的诞辰，也是中国传统农历节日中极具敬天意蕴的一天。玉皇大帝，全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在道教神系中为三清所化生的先天尊神，统领三界十方诸神与人间万灵，被视为世俗心目中的至高天神。在道教信仰中，玉皇大帝就是民间俗称的“老天爷”。古人将“天”神格化为宇宙万物的主宰，而玉皇大帝正是这一信仰的人格化表达。老百姓口中常说的“老天爷保佑”“老天有眼”，所指的就是这位统御诸天的至尊神明。道教典籍明确记载，玉皇上帝“俗称老天爷、天公”，是中国人对天道、天命、天理的集体崇拜的集中体现。玉皇大帝“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天’，也就是老百姓世代口中所称的‘老天爷’”。

关于玉皇大帝的来历，据《高上玉皇本行集经》记载，久远以前有个名为“光严妙乐”的国家，国王净德与王后宝月光年老无子，后王后梦太上道君抱一婴儿赐予，醒后怀孕，于丙午岁正月初九午时诞下太子。太子生性仁慈聪敏，继承王位不久后舍弃国土，入山修道，历经三千二百劫证得金仙，又经亿劫，终成玉皇大帝。
  为何将正月初九定为玉皇诞辰？明代王逵《蠡海集》解释道：“神明降诞，以义起者也。玉帝生于正月初九日者，阳数始于一，而极于九，原始要终也。”古人认为“一”是阳数之始，“九”是阳数之极，正月初九恰是阳气最盛之日，故定为天公圣诞。

玉皇大帝的“籍贯”之谜——他是哪里人，民间历来有诸多说法。据道教经典《玉皇经》记载，玉皇大帝是古光严妙乐国净德王的王子，而这个“光严妙乐国”究竟在何处？

在河南三门峡市，有一个名为“富村”的地方，古称“富阳村”。地方文献记载，这里被认为是玉皇大帝的故里。当地传说，玉皇大帝原名张友仁（或张百忍），是富阳村人氏。村中至今保存着“离母台”“留儿洼”两处古迹遗址，相传与玉帝幼年事迹有关。更值得关注的是，富村有一座始建于后晋天福八年（公元943年）的玉皇院（俗称天爷庙），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宋真宗年间，因皇室推崇道教，这座庙宇被大规模扩建，成为当时豫西最大的道观。

当地还流传着一出古戏《司马矛告状》，戏中张玉皇有一段自白：“家住禅州（即陕州）在富阳。”这一唱词被当地人视为玉皇大帝籍贯的有力佐证。2012年，来自北京、上海、深圳以及山东、安徽、河北等地的数百位张姓人士，曾齐聚富村“寻根认亲”，甚至有泰国、新西兰、德国、巴拿马的华人发来贺电，这一现象足见民间对玉皇故里的认同之深。

然而，并非只有河南三门峡一种说法。目前至少有天津、安徽亳州、江苏响水、河南濮阳、山东菏泽等地，也有玉皇大帝故里的传说。

天津一说源于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书中记载：“玉皇大帝姓张名坚，字刺渴，渔阳人。”渔阳在古代属蓟州，隋唐时期其县治在今天津市境内。书中讲述了一个颇为传奇的故事：张坚本是凡人，因喜爱奇珍异兽，捕获并饲养了一只白雀。当时的玉帝姓刘，多次在梦中欲杀张坚，却因白雀通风报信而未能得逞。后来刘天翁亲自下凡，张坚设宴款待，趁其醉酒，偷乘白龙马车飞上天庭，夺了天帝之位，成为新的玉皇大帝，而原来的刘天翁则被贬为泰山太守。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也成为玉皇大帝姓“张”的重要来源。

安徽亳州之说，则与老子故里有关。当地有一个叫“张大庄”的村庄，传说就是玉皇大帝的家乡，腊月二十五玉帝下降人间祭祖的习俗也从这里传出。此外，河南濮阳有玉皇阁村，村中有一棵据说是玉帝亲手所植的老槐树；山东菏泽定陶区张湾村建有“龙文化园”，纪念玉皇大帝；江苏响水县黄圩镇龙马村也有诸多与玉帝相关的地名传说。

玉皇大帝究竟是不是中国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要从中国文化的深层逻辑中去寻找。玉皇大帝信仰，本质上是中国人对“天”的崇拜的人格化表达。早在商周时期，中国人就信奉“昊天上帝”，《尚书》云：“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古人祭祀昊天上帝，其实就是祭天。到了宋代，宋真宗将传统信仰中的昊天上帝与道教中的玉皇合而为一，正式册封玉皇大帝为国家奉祀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玉皇大帝是中国传统文化、道教信仰与民间传说共同塑造的神祇形象，是中国人对天道、天命、天理的集体表达。

至于玉皇大帝姓“张”，在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已有记载，民间戏剧中，玉帝的女儿们被称为“张三姐”“张四姐”等，也反映了民间对玉帝姓张的普遍认同。有学者认为，“张”姓或与“天道阳明，其机常张”的义理有关，后人以此尊称天帝。

玉皇大帝的“籍贯”虽有多种说法，但这些争论本身恰恰反映了中国各地民众对这位至高神祇的亲切认同。玉皇大帝作为中国人敬天信仰的人格化象征，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他是中国人的“老天爷”，是中华文化中天道的化身。

玉皇大帝的信仰在宋代达到鼎盛，并得到皇室推崇。《宋史·真宗纪》记载，宋真宗曾“制玉皇圣号册文”，尊上玉皇圣号为“太上开天执符御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这是正月初九祭祀从民间信仰走向国家层面的重要转折。

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中详细记载了当时杭州城的盛况：“正月初九日为玉皇上帝诞，杭城中行香诸富室，咸就承天观阁上建会。”彼时无论富贵贫贱，皆在初九日前往道观，焚香礼拜，场面盛大。

元明时期，玉皇诞辰的祭祀更加制度化。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搜神记》及明中叶的《诸神圣诞日玉匣记等集目录》皆明确记载玉皇生于正月初九。明代黄道周《月令明义》亦云：“正月初一日，天神地祇朝三清玉帝；初九日，玉皇大帝圣诞。”这一记载不仅确认了圣诞日期，更点出初九日的特殊地位——连天神地祇都要在这一天朝贺。

有记载，明代宫廷中每逢正月初九亦举行斋醮仪式，道士们设坛诵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清代延续此制，北京白云观等著名道观每年初九皆举行盛大法会，信徒云集，香火鼎盛。

在地方，山西地区的玉皇祭祀传统尤为深厚。山西自古就是道教文化重镇，境内玉皇庙、玉皇观星罗棋布，其中以长治玉皇观、晋城玉皇庙最为著名。据地方文献记载，每逢正月初九，这些道观都会举行隆重的斋醮仪式，道士们身着法衣，敲钟击磬，诵经礼忏，信众从四面八方赶来，焚香上供，祈求天公赐福。

在晋北地区，正月初九前后的庙会活动尤为丰富。繁峙县大营镇万民庄村的老爷庙会，时间为正月初六至初九，正月初八为正日，主要活动有祭神、唱戏等群众文化活动。代堡村的八仙节从正月初五持续至初九，初八为正日，期间有扭秧歌、踩高跷、背铁棍、舞龙灯等丰富多彩的文艺表演，其中杨家枪法还是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光裕堡乡光裕堡村的“游八仙”活动，时间为正月初七至初九，初八为正日，主要活动包括祭祀八仙、耍玩艺儿等。这些庙会虽以祭神为主题，但时间与正月初九玉皇诞辰高度重合，实为当地民众庆祝“天日”的集体表达。山西民间过去还有举行“玉皇祭”的习俗，抬玉皇神像游村巡街，场面隆重。村民们身着盛装，敲锣打鼓，沿街巡游，祈求天公保佑全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一习俗在晋南地区尤为盛行，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是山西民众敬天法祖、祈福禳灾的生动体现。

进入二十一世纪，山西多地恢复或创新了正月初九的祭祀活动。2025年正月初八至初十，大同昊天寺举办了首届春节文化庙会。正月初九当天，寺内举行玉皇大帝祈福大会，香烟袅袅，信众云集。志愿者们积极参与其中，协助寺庙工作人员布置祈福现场，摆放祈福用品，确保祈福大会庄重、有序地进行。他们还向游客生动讲述昊天寺的历史文化、民间传说以及庙会习俗，这一活动延续了古老的敬天传统。

历代诗人对正月初九这一天的吟咏，既有节日的喜庆，也有游子的感怀。

宋代诗僧释居简在《正月初九日客舍》中写道：

水冻冰连底，山疑雪满颠。

恰才如旧腊，全不似新年。

绵折何曾暖，柴生只拥烟。

较他山店雨，枉自怨秋天。

元代词人袁易在《摸鱼儿·正月九日，勉夫暂入城，因赋寄之》中则有另一番心境：

裹空濛、冻云如墨，匆匆人在南浦。

灞桥蹇步驮愁去，递与快帆轻舻。

堪恨处。正短烛烧残，未刻西窗句。

荒林断莽。便闲了门前，近人鸥鸟，此意向谁语。

行藏事，尽道日天也悟。流萍忽散还聚。

玉缸春涨葡萄绿，准拟千觞飞羽。

君听取。怕越客灯宵，留滞吴箫鼓。

江村夜午。来共倚寒梅，吹香弄影，璧月照琪树。

唐代诗人对玉皇的吟咏，则更多了一份对天庭的向往。李白有诗云：“入洞过天地，登真朝玉皇。”白居易亦写道：“仰谒玉皇帝，稽首前致诚。”韩愈诗中亦有“乘云共至玉皇家”之句。这些诗句虽非专为正月初九而作，却反映了唐代文人对玉皇信仰的普遍接受，为后世正月初九祭天传统奠定了文化基础。

北方及山西地区的习俗与禁忌

在北方地区，尤其是山西，正月初九除了隆重的祭祀活动外，还流传着许多独特的习俗与禁忌。

山西民间流传着独特的“忌针”习俗。正月初九忌做针线活，因怕扎了“九女星”，影响家中女孩的运势。 忌晒衣物：尤其是女裤、内衣，以示对玉皇大帝的尊敬。忌争吵：初九待人处事皆讲求和气，不可冒犯天神。忌倒垃圾：以免污秽之气冲犯天神。忌动土：保持祥和之气迎接天公赐福。

此外，北方民间流传着“七不出，八不归，上九办事一大堆”的说法。所谓“七不出”，是指出门前要安排好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家事；“八不归”，是指出门在外要谨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条做人的基本道德；而“上九办事”，则因玉皇大帝诞辰，这天办事会受到天公福庇，事半功倍。

正月初九的饮食，处处蕴含着为玉帝贺寿、为新岁祈福的美好寓意。

吃鸡：鸡谐音“吉”，寓意吉祥如意、家业兴旺。在祭拜天公的供品中，鸡是“三牲”之一，且须用公鸡，不能用母鸡。吃鱼：鱼谐音“余”，寓意吉庆有余、年年有余。无论是清蒸黄花鱼，还是红烧鲤鱼，都是祈盼生活富足、福气有余。吃面条：面条细长，象征健康长寿、万事长久。正月初九吃长寿面，既是为天公祝寿，也祈愿家人福寿绵长。吃饺子：饺子形似元宝，初九吃饺子被称为“吃天财”，寓意承接天公赐予的财气。吃甜粿（年糕）：糯米与红糖蒸制，软糯香甜，寓意“年年高”。在闽台地区，正月初九蒸甜粿是延续数百年的习俗，祈愿新一年事业、生活节节攀升。吃寿桃：用面粉蒸成桃形，点上红点，是给天公贺寿的供品。全家分食，寓意沾上天公的寿运，一年到头精神十足、平安顺遂。

古人还讲究“九不能离酒”，因九与“酒”谐音，正月初九家家户户准备酒宴，尽兴喝个痛快，给玉皇大帝祝寿，也祈盼健康长寿。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之道，利而不害。”天之道，生育万物，利济群生，其德广大，其恩深厚。今日玉皇诞辰，正是体悟天道、感念化育之时。

《易经》以九为至阳之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正月初九，阳气升腾，天人相应，最宜敬天祈福。

今日正月初九，乃玉皇圣诞，正是老天爷降临人间、普赐福泽的吉日。让我们虔诚祈愿：

恳请老天爷保佑我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事业顺遂，万事如意；

恳请老天爷保佑我们的家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恳请老天爷保佑天下苍生，人人皆能顺应天道，积德行善，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恳请老天爷永佑，福泽无疆！

作者：吴旭峰  原创